留白

Luye台灣人的生活不太習慣留白。風景區總是被自然風景以外的東西塞滿,例如小吃攤、咖啡店、餐廳、遊樂設施。街上的變電箱與路邊的牆面通常也難逃被醜陋彩繪塗滿的命運。重要活動則流於形式主義,被各種儀式佔滿。人生亦然,所以我們有句俗語「人生不要留白」。台灣人成長的過程中,自己的時間總是排滿了學校與父母安排的行程。

那感覺就像已故作家黃國峻在一九九七年的短篇小說〈留白〉裡說的:「那些色塊、線條,在圖框中沒有出口,像是撞球一樣,來回碰撞,什麼事都要擔心、都要逃避。情緒封在體內,傾聽著喃喃自語……」

諷刺的是,僅管填滿了那麼多東西,很多最重要的東西往往被遺漏了。例如風景區往往缺乏乾淨的廁所,街上的公共設施往往缺少清楚易識有美感的字體,婚禮壓縮新人與親友分享喜悅的時間到只有敬酒的那幾秒鐘。至於我們的人生,失去的則是對自己的了解

使用者經驗設計是透過研究發現需求、並根據研究結果設計出能滿足需求的產品與服務的過程。如果我們的人生都只是在實現親友、師長與社會的期待,如果我們在成長過程中都不曾有機會練習發現自己的需求,我們在同理別人、發現別人的需求的過程中,必然也會遇到一些障礙。

光是找到自己的需求就是件困難的事。很多人讀到 Steve Jobs 說的「你們的時間有限,所以不要浪費時間過別人的生活」便牢記在心,但很少人能夠真正做到。不是因為不懂得這道理,而是人們往往並不知道自己過的其實是別人期待的生活

尋找使用者的需求也一樣。就說減法設計吧。道理很簡單,就是把產品功能中使用者不是真正需要的逐步移除,只留下真正能滿足需求的。但如果不是真的了解使用者的生活脈絡與需求,就會減掉不該減的,留下不該留的。這就是為什麼很多產品看起來很簡潔,用起來卻很難用。

在台灣這個被填滿的小小世界成長的我們,有時甚至會開始不習慣留白。例如旅行,我們似乎總是要做些什麼:吃這個,喝那個;看這個,玩那個。要在一個沒有人工設施的地方「不做」什麼,就是靜靜地去感受去體驗,反而覺得有點不自在了。

什麼樣的文化就會出現什麼樣的產業。如果台灣的產業要由代工轉型為設計,由製造轉型為服務,那麼我們必須有一個能夠促進設計與服務產業發展的文化。

就像棒球或任何運動,優秀的運動員來自長期大量的運動人口與健全的制度。但我們的政府往往只想要培養能出國比賽得獎的「之光級」運動員,卻忽略了運動的普及與制度的建立。業界的心態何嘗不是如此?給少數工程師與設計師上幾堂設計思考課,讓他們學一些工具與方法,就期待他們立即有能與國際一流設計團隊競爭的創新產出。這期待太高,帶來的壓力也太沉重了。

是的。台灣在經濟發展的歷史上多次展現了以小搏大的力量。但以往我們只需要掌握規格,現在需要理解使用者經驗。理解使用者經驗比掌握規格困難得多。像設計與服務這類以人為中心的產業,比以往更需要文化層面的整體升級。不只是企業文化,也包括台灣的文化。

我們需要「留白」的文化。每個人都要有一些時間認識自己,觀察環境,發現自己與環境的關係。此外,每個人也都要有一些沒有任何目的的自由發想時間。這是一種解放,讓人們重獲創造力與體驗生活的敏感度。這些個別的心靈自由度,正是整體創新能量的基礎。

延伸閱讀:尋找台灣的價值

(原發表於 2013-04-25 商業周刊《從生活看設計》專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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