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碩的溫度

華碩(ASUS)十一日在北京舉行新款平價手機 Zenfone 發表會。新機在中國的規格比台灣的好很多,價格卻差不多,在台灣引起爭議與抗議。華碩執行長沈振來上個月才公開宣布要學習社群經營有成的小米,此次危機剛好也是決心與能力的考驗。

ASUS Zenfone

華碩財務長張偉明次日(十二日)在 Facebook 粉絲頁發表了一篇聲明,試著解釋規格與價格差異的原因:「台灣的客服等成本確實比較高」、「因市場競爭因素,華碩手機在大陸真的很難打」。且一再強調「台灣一開始沒賺錢」、「台灣能夠做的調整已經盡量做了」、「這樣調整後,我們在台灣已經不會有利潤了」。

這些或許是事實,卻是無關的事實。因為這些事實雖與華碩有關,卻與溝通對象無關。那些在台灣已經下單的人,對華碩的認同度一定比較高。當他們接收到十一日的北京發表會的訊息,他們的感覺不只是「買貴了」,更是「被騙了」、「被不公平對待」。

非常可惜的是,這篇聲明並沒有回應已經下單的人心中的感覺,只是反覆地辯解「不是故意在耍消費者」,並試圖將溝通對象的情緒定位為因誤會造成的「困擾」。你知道,當你沒有辦法同理,或沒有辦法表達你的同理,都只會讓傷心的人更傷心,生氣的人更生氣。這不是有效的溝通。

另一個更大的問題是這篇聲明中用了「消費者」來稱呼溝通對象,而這詞在粉絲頁與 ZenTalk 論壇也經常可見。既然有心經營社群,溝通時就應該嚴格避免使用這種隔著距離、缺乏情感、沒有溫度、過於簡化、失去全貌且忽略人心的詞彙。可以不要裝熟,但不應該冷淡。要知道,社群是要用心經營的。不是搞個論壇社群就會自動長出來,就像不是在牆上裝個水龍頭就會有自來水流出來一樣。

台灣企業在面對消費者市場時,往往對人的心理與行為及其生活、社會與文化脈絡一無所知。這就是為什麼台灣企業在從代工轉型到品牌、從製造轉型到設計的過程中遇到困境。更多時候甚至誤把銷售當行銷,連真正的行銷都做不好。

行銷不只是銷售。已故行銷大師西奧多李維特(Theodore Levitt)曾在《哈佛商業評論》出版的《行銷短視(Marketing Myopia)》中說過:「銷售重視的是賣方的需求,行銷重視的是買方的需求(Selling focuses on the needs of the seller; marketing on the needs of the buyer)。」

期待華碩能藉由這次的公關危機重新檢視自己對人的了解(包括但不限於消費者行為與使用者經驗),補足不足之處,找回失去的溫度。其他企業也要意識到自己的狀況不太可能比華碩更好,更應該積極掌握品牌的本質,改善企業的體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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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直接找解答,而是先避開冤枉路

使用者經驗的工作有兩個階段:研究與設計。研究是為了發現使用者的需求,設計則是為了發現能夠滿足需求的解決方案。這個過程並不如字面上看起來直接。因為可能性太多了,很難立即看到答案在哪裡。

最終的目標當然還是在專案期限內找到一個夠好(未必最好)的解答,但有限的資源無法讓你窮盡搜尋所有的可能性。從歸納學習(inductive learning)的角度來看,使用者經驗研究與設計的基本邏輯都一樣:藉由收集到的證據快速排除大範圍不可能的區域,僅留下小範圍區域做深入的探索與轉化。

PAC learning

我們在研究的過程中進入使用者的真實生活與工作場域,試圖了解行為與環境細節。我們最先確定學到的通常是「需求『不會』是什麼」。也就是說,在接觸少數幾位使用者之後,我們很快就會知道某些假設是確定不對的,某些需求是確定不存在的。

設計亦然。原型設計(prototyping)在本質上其實也是一種研究:針對某些假定的使用者需求、個人特質與環境特性,什麼樣的設計最能進入脈絡中滿足需求?這個過程同樣有太多的可能性。藉由將各種設計的想法(假設)以低成本的方式快速實作出來,並以這些快速原型與使用者共同測試或與內部團隊溝通,使用者經驗設計師很快就會排除大量的「不適合」的設計。

「發現需求」與「發現能滿足需求的設計」都是沒有明確結構的、計算複雜度相當高的困難問題,沒有任何方法能保證你照著操作就能得到確定的解答。這就是為什麼所有的使用者經驗研究與設計方法的邏輯都不是直接找解答,而是先快速避開大量的冤枉路。或許你聽過的「要早點失敗、快點失敗、經常失敗(Fail early, fail fast, fail often)」,就是這個道理。

避開冤枉路的確是有一些方法可循的。但在鎖定小範圍之後的進一步探索與轉化,例如研究員進一步推導潛在需求,設計師進一步發想設計細節,都是很難讓一般人用方法與流程來操作的。這個階段是知識密集、腦力密集與資源密集的,非常仰賴最聰明的研究員與設計師的直覺、敏感度與創意。

台灣企業在導入使用者經驗時經常遇到的瓶頸,就是用製造業的心智模式來思考使用者經驗。總覺得訓練員工操作一些設計思考方法就會找到確定的解答。這不僅低估了問題的困難度,也搞錯了使用者經驗研究與設計的邏輯。更糟的是,方法中心思惟也讓台灣企業低估了人才的重要性,未能積極尋找、培育人才或給人才足夠的資源,以至於始終無法產生高強度的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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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察的藝術

我們總會在生活中根據觀察作出推論。推論是超越已知、理解未知的過程。「已知」是「證據」,我們猜想的「未知」是「假設」。推論的困難在於不確定性:你怎麼知道你的假設有多接近真實?

一般人最常犯的錯誤是偏好複雜的假設。往往想得太複雜,超出證據所能支持的範圍。這是因為人們主觀的期待、經驗與偏見會影響對證據的知覺,以及對現象的解釋。例如果園大量落果。地主不先排除較簡單常見的原因如病蟲害,就開始作出「遭人下毒」這種陰謀論的複雜假設。用白話來說,就是「腦補」啦。

最好的推論策略剛好相反:當同一組證據符合多種可能的假設時(通常會有無限多種),應選擇最簡單的假設。

例如,如果有一條線可以穿過下面這些點:

Ockham's

最簡單的假設是一條直線:

Ockham's

當然也有可能是下面這條線,或是其他無限多種可能的複雜假設:

Ockham's

把事情想複雜很容易。要想得簡單,反而需要訓練。人際間的衝突與誤解,或是對社會現象的困惑,往往都是來自沒有足夠證據卻自以為真實的複雜假設。少就是多。很多時候,能夠意識到最簡單的假設,往往就能夠從混沌之中理出頭緒。

這不表示你不能把常理、經驗與知識帶入推論的過程。例如你聽到某個路人說「我昨天從台北搭高鐵回高雄」。根據高鐵的運作方式與一般人的使用習慣,你當然可以假定(assume)這人買了票、到過高鐵台北站的某個月台、在車上大部分時間都是坐著。但是超過這個範圍,就需要更多證據,才能作更多推論。沒有更多證據,你就不能推論這個人用手機買票、坐商務艙、在車上看報紙、跟朋友同車、上了廁所、或很享受這趟旅程。

再提醒一點。不要因為個人信念與立場就對特定假設投入太多情感,不要只是注意能夠支持自己相信的假設的證據。在尋找支持證據的同時,也要記得試著尋找能夠否證的證據。跟著證據走,而不是讓個人的偏見扭曲了對世界的知覺。

就連科學家也很難總是做得很好。阿波羅太空人四十年前造訪月球的印象是月球很乾。當時從月球帶回的岩石樣本其實是被發現有水的,但因為樣本容器破損讓研究者難以判定來源,就認定那些水是運送過程的污染。污染當然是當時最簡單的假設。但因為科學家深信月球上不可能有水,此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根本不覺得有必要尋找月球上有水的證據。這就是為什麼「月球上有大量的水」這麼基本的事實直到最近才被確認。

你或許不是科學家,但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能夠懂得掌握推論的藝術,還是可以為自己帶來更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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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報的力量:化「經驗」為「價值」

簡報要產生力量,簡報者就不能只是單純地呈現或分享。必須賦與自身經驗意義,以意義連結聽眾經驗,為聽眾創造價值。這需要非常強的洞察力、同理心、抽象推理與組織能力。但如果能掌握幾個原則,還是能讓這事變得容易些。

The Power of Presentation: From Experience to Value

賦與意義、創造價值的邏輯如下:

  • 聚焦:強化自身經驗的獨特性,相較於聽眾的經驗。
  • 類化:將自身的獨特經驗類化為的一般的類型。可能會有一種以上,也可能會有不同的抽象層次。
  • 啟發:以類型連結聽眾的經驗,為聽眾帶來啟發。

以「壓花」的學習與製作經驗為例。

  • 聚焦:不是很多人有這樣的經驗,所以這個經驗有獨特性。但是如果這是簡報主題,就必須更進一步確認聚焦的主軸。焦點通常與你想強調的經驗類型有關。
  • 類化:每一件事情都屬於一種以上的類別,把與壓花的學習、製作、欣賞與作品最相關的類別找出來。
    • 脫離生活腳本的意外驚喜:為了尋找壓花的素材開始注意路邊的花花草草,也意識到日常生活中如果不是特別注意的話有這麼多美好的事物被忽略了。
    • 打破思考框架的全新視野:要把花花草草變成畫面的元素,就要打破腦中對這些植物原本形貌的框架,才能把這些素材轉換為全新的面貌。
    • 見樹又見林的多層次觀點:一幅壓花作品從整體來看可能是一些物體,例如風景地貌中的房子、山坡、道路等。然而當你仔細觀察作品的局部,你又可以體驗到原始素材的顏色與質地。
    • 專注做一件事的療癒效果:工作與生活都有壓力,而壓力來源的問題有時看似無解。然而當自己每隔一段時日就抽離出來專注壓花而暫時不去思考那些問題,有時反而為那些問題的解決帶來一些頓悟。
  • 啟發:當你能夠精準類化與聚焦,聽眾就會意識到這四個類型的經驗是對自己有幫助的。但是人們舉一反三的能力是有限的,改變習慣也是困難的。所以你還要再舉一些聽眾工作與生活中的例子,最好是些小事,讓他們知道原來自己很容易就有機會獲得這些經驗。

只要你夠聰明,任何經驗都能為任何聽眾創造價值。例如你觀察自己兩個小孩從發生爭執到和好的過程,把這些事類化到「解決問題」的類型,找出你觀察到的問題解決的關鍵(大人世界的猜疑與防衛讓很多人沒辦法看到一些明明很簡單的問題的解法),再連結回成年人的世界。

但就像我一開始強調的,你要有非常強的洞察力、同理心、抽象推理與組織能力才做得到。如果你有心學習簡報的藝術與技術,請記得不要只是學習視覺傳達或演說技巧。你一定要花更多的時間磨練自己的思考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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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

華人父母很少真正認識自己的子女,反之亦然。父母通常只想認識自己理想中的子女樣貌,而子女多半也儘量演出配合。子女認識的多半是父母的親職角色,而父母也很少展現真實的自我。

Liu Family Historical House

我們的父母通常會以自己的價值觀期待子女,而且能接受的變異幅度很少。子女不管多大年紀回到家中都被期待要順從,少說多聽,於是通常只呈現父母想看到的那一面。這就是為什麼很多父母低估了自己的子女以及現在的年輕人的能耐。

就算子女能力很強,理念清楚,只要與父母的價值觀不一致,父母還是會覺得「那是為你吃飽太閒才會去想這些有的沒的,像我們一樣腳踏實地才是對的」,或是「你涉世未深才會這樣做,我們這輩子看太多了知道你是不對的」。

這個限制幾乎是一輩子的。有一次我在社區講電影,一位六十多歲的女士發言說先生不喜歡她常出門,因為家中有九十多歲的婆婆。婆婆不喜歡媳婦常往外跑,先生就跟著不喜歡了。但她還是想辦法找到時間來聽演講。我感動得掉下淚來,現場也響起掌聲。

而也因為傳統華人社會對「家庭」的重視,我們的父母很少表現他們真實的自我。平心而論,不只華人社會如此,西方亦然。例如在 1995 年的《麥迪遜之橋(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裡,FrancescaRobert 說:

「你不了解,大家都不了解。當一個女人選擇結婚生子,她的生活一方面開始了,一方面也結束了。你的生活充滿了各種瑣事。你成為一位母親、一位妻子,你停下腳步維持安定,讓你的子女可以向前走。當他們離開時,他們也把你充滿瑣事的生活帶走。那時你覺得你應該再度向前,卻發現已不再記得該如何邁步了。太久沒有人叫你動,連你自己都忘了。」

在華人社會,即使進入空巢期也不太能解脫。華人社會是社會取向的,在意他人的評價往往更甚於自我肯定。這種規範性從眾(normative conformity)也影響了父母親的自由度。而華人家庭成員較西方家庭依賴性更強,成年子女與父母更常見面,也持續強化了父母的角色。

這就是為什麼很多子女一輩子沒有機會認識他們的父母「本人」,只認識父母的角色。而因為互惠(reciprocity)規範,子女感受到父母所作的付出之後,也會覺得自己該有所回報。回報的形式之一,就是表現出父母喜歡的樣子。

父母不夠包容,又為角色所縛。子女順從盡孝,隱藏了真實的自己。雙方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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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們」變成「我們」

「分類」是基本心理歷程,是經驗類化的基礎。我們不只分類事物,也分類人。但分類也有副作用,它讓我們高估類別間的差異,低估類別內的個別差異,並產生內團體偏私(in-group favoritism):對內團體成員的優點與外團體成員的缺點印象較深刻。用白話來說:「我們跟他們很不一樣。我們都很好,他們都不好。」

分類,以及分類的影響,都是自動化的。人們很少意識到自己知覺到的世界是扭曲的。當你把二分的、簡化的、極化的知覺當成真實,就不可避免地會形成刻板印象,產生偏見,展現歧視。近期佔領立法院的行動引發的許多爭議,有很多就是因此而起。

三月二十五日,我應邀到靜宜大學演講〈從教學中豐富自己的生命〉。台灣近年僵化的高等教育讓很多大學教師習得無助,覺得不管怎麼做都無法改變也無法從限期升等的壓力、形式主義的行政耗竭、以及世代價值觀差異造成的教學挫折中脫困。我想藉由觀點的轉換讓老師們重新點燃對自己生命的熱情。

Talk at Providence University (March 25, 2014)

你不覺得這個處境跟年輕世代的就業困境出奇地相似?師生以外,各行各業很多中高齡族群不也都或多或少陷入類似的困境之中?我剛好在演講前一天寫了篇〈憤怒背後的社會脈絡〉,就做了張投影片以這篇文章開場。直接從學運的社會脈絡談回學生與教師的工作困境,用最短的時間把兩個世代變成有著共同命運的一群人。把「他們」(以及「你們」)變成「我們」。

演講結束後和幾位老師討論,我才知道魏揚的母親、東華大學的楊翠老師,曾經在靜宜大學任教過。大家也聊到,有很多自己認識的學生也都參與了這次的活動。大家都像是在談自己人一樣。當你能把「他們」變成「我們」,才有可能繞過刻板印象的影響,不論是老師對學生,或是學生對老師,或是任兩個群體之間。

這是一件只要你想做就能做的事。當你覺得「他們」「都」如何如何的時候,試著把「他們」換成「我們」。這會啟動你了解一群你原本不夠也不願了解的人的動機,開始思考自己心中原本的「他們」與「我們」之間有沒有比原本以為的更多的相似性。相信我,只要願意放下刻板印象去尋找,一定有。如果你對某些人經常展露的「都是他們的錯」的心態感到不悅,就要經常提醒自己不要變成那個樣子。

當然,即使經常這麼做,個體與個體間、以及群體與群體間的真實差異,都還是會存在。但至少你的刻板印象、偏見態度與歧視行為都會少一點,對自我的反省與對現象的反思也都會多一點。你可以減少很多不必要的衝突,讓很多事情更容易處理,也讓自己與身邊的人更快樂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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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貓的瞬間

走在街上的時候,經常會注意附近有沒有貓。回想起來,應該是當年受到吳毅平的《在路上,遇見貓》和《優雅的瞬間:臺灣流浪貓紀實》兩本攝影集的啟發。有時也會順手用隨身相機拍下來,但當然沒有大師的毅力與功力。不過無妨。樂趣其實都在遇見貓的瞬間。

Curious Kittens

Cat Kitten Cat Cat Kitten Cat

這些貓跟我們生活在同一個空間,卻少有交集。每當我看著牠們,總好奇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鄰居們過的是怎樣的生活。好奇也是一種抽離,從我的世界抽離,嘗試進入牠們的世界。我不是貓,永遠無法體驗貓的世界。只能想像了。

Cat Cats Cat Cat Kitten Cat

好奇與想像的過程是有樂趣的。它中斷了我平常自動化的思考模式與行為腳本,讓我有機會在想像貓在想什麼的時候,也為自己的腦子帶來一些隨機性。這些隨機性有時會喚起一些如果沒有停下來可能就要很久以後才會冒出來的想法。

Cat Cat Cat Cat Cat Cat

而看著這些貓,不論是大貓或小貓,不論是親子互動、探索、遊戲、吃飯、清理、睡或醒,也會讓我想到自己的生活。我還有沒有對新鮮事物感到好奇的心?我還有沒有探索世界的動機?我還沒有沒有享受生活的心情?我還有沒有面對生活中的大小挑戰的優雅身段?

Playing Kittens Cats Cats Kitten Cat Cat

有時看到健康狀況不是非常好的貓,例如有一次遇到一隻只有三隻腳的貓,當然會有點同情。但看到牠很努力地生存,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就覺得該給的不是同情,而是尊敬。我們也應該如此面對自己的生命。

Three-Legged C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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憤怒背後的社會脈絡

台灣人民一直有很多憤怒。憤怒的不是只有年輕人,也有中年人。人們領著不能反映自己付出程度的低薪,緊抓著沒有成就感但需要它來養家活口的工作,掙扎著尋找能夠發揮能力的舞台卻不可得。有些人原已習得無助,又被這陣子年輕人佔領立法院與行政院的衝撞喚起了希望。

National Flag of Taiwan

抗爭的訴求、論述與手段或有爭議,違法的行為當然也必須處理。但當政府派出鎮暴警察以強硬的方式驅離闖入行政院的年輕人,一切都無關宏旨了。我們清楚地看到,政府高層完全沒有感受到早已瀰漫於社會各階層的挫折、挫折引發的憤怒、以及無法脫離困境的無助。

學過人因工程的人都知道,每一個意外事件的原因都可以分為兩層。顯性(active)錯誤:直接觸發意外的人事物。潛伏(latent)錯誤:事件脈絡中存在已久的設計、管理、組織與文化問題。人們容易注意到顯性錯誤,卻也容易忽略更重要的事實:因為存在著一系列的潛伏錯誤,顯性錯誤才可能引發意外事件。

這一陣子的衝撞,表面上是一群年輕人的抗爭。但隨著事件的展開,如果你願意不帶偏見地仔細觀察,你會發現有太多問題是早已存在於這個社會與政府之中的。政府未能積極促進台灣產業升級,未能促進高等教育的自由與創新,未能為人們的生活帶來希望。

人們對政府如此絕望,卻有越來越多人希望能夠當公務員。不是他們對這個國家還有什麼期望,而是那是他們唯一能找到的穩定工作。不要怪人民沒有競爭力。李安都得到了美國才能發光發熱實現夢想。創造力的實踐需要一個支持創造的環境,而台灣沒有那樣的環境。這個國家面臨的問題還不夠明顯嗎?

在很多產業,都有越來越多台灣的專家被中國公司以高薪挖角。我的朋友一個接著一個到中國企業工作了。他們不愛台灣嗎?當然愛,跟你我一樣愛。但是台灣沒有給他們機會。人的青春是有限的,他們已經在台灣從非常年輕等到不太年輕了,不可能等你一輩子。

年輕人是這個國家的希望,但政府高層真的不懂他們。面對吃軟不吃硬、聰明敏感又容易溝通的這一代,你派鎮暴警察對付他們?你知道大學課堂上老師的話如果稍微有點敵意,台下都會用更強的力道嗆回來了。你用最粗暴強硬的方式,想過反彈的力道會有多大嗎?原本只有年輕人,現在全民都要加入。原本只要改革,現在喚起一場革命。

台灣人經歷過解嚴與兩次政黨輪替之後日子還過得這麼辛苦,就是因為政府高層缺乏能力、視野與同理心。這幾天聽馬總統、江院長及相關部會首長發言,沒一個搞得清楚狀況。別再總是怪別人,你們就是問題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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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

看著檯燈透過手上這杯 Stolichnaya 映在桌上的光影,想起自己很久沒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獨酌了。這時的一杯烈酒很少是為了閒情逸致,多半就只是一個允許自己有限度地對著自己宣洩情緒的窗口。

Every Body Lies Shot Glass and House Oversized Tennis Ball

這曾是年輕時生活腳本的一部分。隨著逐漸進入中高齡,夜裡的這杯酒也愈來愈少出現。當然不是沒有挫折了。事實是,挫折更多也更頻繁了。但任何來到這個年紀的人都知道,社會的規範,以及你必須扮演的角色,把情緒的每個出口都堵死了。

人到了中年,最大的改變往往也最不易察覺。也許你覺得還是和年輕時一樣有活力、一樣聰明。直到有一天,你突然發現找不到情緒的出口。年輕時能夠放聲大哭爛醉如泥隔天又是好漢一條,現在一聲嘆氣一滴眼淚都衝不出來。

就連夜裡的那杯酒你都不知不覺地不去喝了。你必須盡力維持那個很努力拼湊出來卻隨時可能一踫就散掉的盔甲。你明天睡醒之後還需要它。你沒有一天不需要它。你害怕任何一點點的宣洩都可能把自己炸成碎片。

有太多中年人被困在這個循環了。有人維持得還不錯,卻悶出病來。有人撐不住爆開了,傷了自己也傷了家人。你知道嗎?真的不一樣了。年輕的時候自嘲、抱怨或感傷,都是一種浪漫。到了中年再自嘲、抱怨或感傷,就會被當成魯蛇了。連你自己都覺得是個魯蛇。

中年是生命故事的中點。在年輕與年長之間,在過去與未來之間,在上一代與下一代之間,在一個家庭與另一個家庭之間。還有,在孤立與傳承之間:這也是個開始思考「我能留給這個世界什麼,當我離開這個世界之後」的階段。不只情緒沒有出口,有時,你覺得人生也是。

這也是個再次尋找自我認同的階段。當你來到中年,原本就有個別差異的性格與智慧再與各種人生經歷交互作用讓你變得越來越獨特。你的外界參照點越來越少,只能依賴自己的判斷。你如果對自己與世界的認識不夠,也會被困住。但沒有人救得了你,只有你自己。

是的,只有你自己。不會有人真的了解你,就算真的了解也不太有人幫得了你。你的同齡朋友中多少都跟你一樣被別人或自己困在某些軌道,看著自己的生命故事逐漸展開,但故事情節卻很少是自己能預期或掌握的。

你當然應該正面思考,否則一定會毀於自我應驗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但你也必須誠實面對自己的挫折與脆弱,尋求適度的解放與療癒。如果你連真實的自己都不敢面對,又如何能有勇氣面對這個世界?讓夜裡的那杯酒回到自己身邊吧。乾杯!親愛的中年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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佔領立法院之後

去年公民 1985 行動聯盟發動二十五萬人凱道送仲丘,今年黑色島國青年陣線發動佔領立法院。這兩波由年輕人發動的新型態群眾運動都吸引了相當多人的支持。當然,不是沒有爭議。但別急著評論單一事件。

Kūjié de Dàdì (1985)

如果你經歷過三十年前的消費者保護運動和環境保護運動,一定覺得似曾相識。當年也不是每次衝撞都有多了不起的訴求或論述。參與者未必真的完全了解問題,沒參與的大眾當然更不了解。但隨著一次次的衝撞,當點連成線再連成面,整個社會終於開始意識到那些潛伏於生活、環境、文化與政治脈絡的問題。

當年台灣社會的能量隨著政治的逐漸鬆綁而找到缺口爆發出來,混亂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相較之下,現在的社會比三十年前沉重多了,充滿了習得無助的感覺。越來越多人覺得自己再怎麼做也無法改變這個社會,無法改變這個國家。人們退回自己的小小世界,不抱期望地把日子過好。久了,是會生病的。

這就是為什麼從去年到今年,從凱道到立法院,整個社會都受到衝擊。這些衝擊不只是認知的,更是情緒的。抑鬱已久情緒沒有出口的台灣社會其實已經快悶死了,而這兩次由年輕世代發起的運動透過社群網站剛好把這些情緒喚起並匯聚起來,然後爆發。這是一種集體的療癒。

長輩們也別急著批評。之前長輩們總愛批評年輕人不關心社會,等到年輕人真走出校園關心社會你又叫他們回去念書。不是很矛盾嗎?而且大家捫心自問,長輩們對社會並沒有多關心一點,書也沒有念得更好一點。其實只是不能接受不同的價值觀吧。

我們的下一代在豐富的文化刺激與自由的環境中成長,他們原本就應該也的確比我們聰明。面對相同的資訊與情境,不同世代的判斷與決策當然不會相同。但那些差異多半源自價值觀,而非能力。如果一定要歸因於能力的差異,通常也是年輕的世代強一些。

也不要覺得年輕人很容易被煽動。你以為在這個時代煽動人很容易嗎?隨便找一間大學給你一班大一新生,你去煽動看看啊。大學生的行為如果真的如此容易受人擺佈,會有這麼多教授每天感嘆教學困難嗎?其實年長一輩的反而更容易被煽動。那些吃飯配電視看沒營養新聞,還會邊看邊跟著記者誇張情緒起伏的,都不是年輕人啊。

年長世代習得無助太久,都不知道怎麼動。看到年輕世代的反應速度,當然會感到有點恐慌。但大家的目標其實是一致的:過更好的生活,而且是自己能掌控的生活。年輕人不要把跟不上自己腳步的都看成敵人,長輩們也不要把價值觀與自己不同的都看成異類。多給對方一些信任、同理與時間,結合彼此的力量改變這個國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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