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小心避免踫撞」

中秋前夕,我到高雄小港國際機場接機。我每次來到小港機場國際線入境大廳,都一定會發現奇景。這次也不例外。我一走進大廳,就注意到出口有這樣的中英雙語標示:「請小心避免踫撞(Please Avoid Carefully The Collision)」。英語翻譯不通順且用詞不當,這是小港機場的常態,早在我意料之中。比較讓我感到困惑的是,出口為什麼要「請小心避免踫撞」?

我盯著那扇門想了半天,想到一個可能的原因。或許有些返鄉旅客歸心似箭,推著堆滿行李的手推車就往出口衝,自動門雖然感應到有物體接近,但還來不及打開就被手推車撞上了。心疼財產損失的小港機場於是在門上貼了警語,希望可以避免這種狀況發生。

想到這裡,我的心情就由困惑轉為無奈了。我們先假定真的會有旅客以很快的速度試圖通過自動門,而自動門的反應未必跟得上。如果我是高雄航空站主任,我最擔心的會是旅客撞上自動門而受傷,其次才是手推車可能會把門撞壞。

「請小心避免踫撞」的標示,反映出剛好相反的站方心態。在站方的心中,機場財產的優先性比旅客安全還高。如果再搭配英譯,這種不重視旅客安全的心態就顯得更鮮明。因為 collision 這個詞指的是移動中的物體撞上另一移動中的物體,或撞上靜止的物體。不僅如此,站方還叫旅客「小心避免踫撞」,這就好像餐館提醒客人餐具如有損壞請照價賠償一樣,很沒禮貌。

站方或許會反駁,一般不推行李車的人不會笨到自己去撞門,都是推行李車的人把門撞壞的。提醒旅客不要把門撞壞,也只是反映現實。不過,我想提醒一點:機場是要服務旅客的。站方說任何話都要以旅客為中心,不能自我中心。以這個例子來說,站方就絕對不可以讓旅客覺得站方重視財產甚於旅客安全。

再讓我從另一個角度來談。站方貼上警語的目的是希望影響旅客行為,希望旅客抵達自動門前能減速。既然如此,為何不直說?返鄉旅客腦子塞滿各種事情,在這種情況下,你拐彎抹角地跟他們說「請小心避免踫撞」,旅客未必有足夠的認知資源認真推論「如何小心避免」以及「避免踫撞什麼」。

最好的作法,是給直接的指示。例如「請稍微放慢腳步,門開啟後再通行」。這樣的講法,對旅客來說容易理解也容易遵循,也不會覺得受到站方不禮貌的對待。而且,更重要的是,這比「請小心避免踫撞」更能減少旅客受傷的機率,也更能減少機場財產受損的機率。

這就是為什麼空中防撞系統(Traffic Collision Avoidance System)都是直接送命令給機師,例如「爬升!」、「下降!」等。當然,民航機的機師和推行李車的旅客面臨很不一樣的作業環境。但所有人的認知能力都有相同的特性,也都受到相同的限制,我們還是可以用共通的方式來分析他們與作業環境的關係。

不論是警語、說明或指示,要能讓讀者理解並遵循,就不能亂寫。小港國際機場應該聘請認知心理學家、閱讀心理學家或工程心理學家協助分析,根據這些標示出現的情境,找出最適合的表達方式。這不只是說話的藝術那麼單純,而是一種工程,一種設計。

不過,我必須承認,我不認為小港機場有能力注意到這些設計上的細節。2005 年 11 月,我在「小港機場拼音奇景(上)」和「小港機場拼音奇景(下)」兩篇文章中,談到了小港機場國際線的入境大廳「機場鄰近街道圖」與「機場聯外交通圖」兩張地圖上錯誤百出的拼音。

2005 年 12 月 7 日,TVBS 記者親自到小港機場實地勘察,順著我指出的錯誤逐一拍攝並報導出來。同一天的自由時報也有一篇「機場聯外交通圖一堆破英文」,看來也是跟著我挑出的錯誤來報導。報導中,小港機場副主任曹仁剛說,「此圖主要是給外國旅客諮詢參考,因此標示的拼音只要發出來的聲音差不多,就已達到懸掛目的」。

果真一皮天下無難事。告訴各位,那兩張錯誤百出的地圖至今還高掛在小港機場國際線入境大廳。不僅圖沒有換,錯誤的地方連改都沒改。如果在小港機場管理者眼中,地名的拼音與英譯都可以差不多就好,那麼其他的事情更可以隨便亂做了。

延伸閱讀:喜愛找碴遊戲的國人小港機場拼音奇景(上)小港機場拼音奇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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