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補習與詐欺

今年國中學生基本學力測驗首度試辦寫作測驗,明年將正式計分。面對此一新制,家長憂心,孩子擔心。補教業者心情大好,趕著舉辦各種基測作文模擬測驗,用各種誇張的例子試圖傳遞「現在的國中生作文程度普遍很差」的訊息,說服家長掏錢送孩子去補作文。我必須說,「作文能力可以藉由補習提升」的說法,根本就是詐欺。

人的思考單位是非語言、非序列的概念與命題,而語言的單位是階層的、序列的詞、詞組、句子與段落。表達,不論是口語或寫作,都必須將思考單位編譯為語言單位,再依序產生出來。這個過程並不容易:如何尋找適當詞彙以精準表達心中的某個概念?如何結合詞彙成為詞組或句子以精準表達心中的某個命題?如何組織句子與段落,使其能夠有效傳達心中的想法?

作文能力的背後,是思考能力。思考不清楚,文章就不可能清楚。思考沒有組織,文章就不可能有組織。此處我所說的思考能力,還包括觀察力與創造力。有觀察力與創造力,才能和別人有不一樣的觀點與說法。這些能力,都是補習補不出來的。

其實,當老師、家長、補教業者甚至教育部使用「作文」一詞時,就已經跨出了錯誤的第一步。使用「作文」一詞,就是把寫作視為一種無意義的、無目標的、機械性的文字遊戲,忽略了思考與表達的關係。「考作文」、「教作文」、「學作文」、「補作文」的心態,就像是一個新社區想要使用自來水,花了大錢安裝水龍頭,卻不接通管線一樣。

使用「作文」一詞,也過於強調表達的形式,忽略了表達的動機。人是社會的生物,有語言的本能,本來就會藉由語言和其他人溝通。溝通才是表達的目的,無目的的表達是沒有意義的。如果我們只把「作文」看成一種孩子寫文章給老師評分的活動,孩子怎麼寫得出來?

高行健在諾貝爾文學獎頒獎典禮的演說《文學的理由》中曾說:「如同咒語與祝福,語言擁有令人身心震盪的力量,語言的藝術便在於陳述者能把自己的感受傳達給他人,而不僅僅是一種符號系統、一種語義建構,僅僅以語法結構而自行滿足……」試想,一個國中生,對於某個題目,可能確實有許多感觸,也有許多話想說。但是,他會想透過寫作把心中的感受傳給台上的老師嗎?我們的作文訓練徹底忽略了表達的目的與語言的力量,只把寫作當成一種文字遊戲。這樣的教學與學習是極沒有效率的,就像強逼一個很討厭你的人跟你說「我愛你」一樣,講一萬次都不可能講得好。

詐欺集團橫行,但是只要你能想清楚,就可以不被騙。尤其是家長,千萬不能置身事外,不能把訓練孩子表達能力的責任都推到老師身上。如果你能陪著孩子藉由廣泛閱讀磨鍊思考能力,並和孩子一齊找回寫作的意義與樂趣,那麼,你的孩子不需要補習也能輕鬆拿到作文六級分。更棒的是,在這樣的過程中,你們還能建立更親密的親子關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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