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ategory Archives 觀心
  • 冬焰

    1.

    人們對火總是又敬又畏。敬的是它帶來溫暖、維持生命,畏的是它也會帶來傷害、毀滅生命。在溫暖與傷害之間,在親近與逃避之間,人與火一直都必須保持著十分微妙的關係。如果離火太遠了,就要挨餓受凍;如果靠得太近了,又要受到灼傷。老祖宗早就洞察這點,交待我們不要「引火上身」,「玩火自焚」。

    火的這種雙重性格總是帶給人們神秘的美感。小時候的你是不是常常盯著蠟燭的火焰發呆?你是不是在想,那團亮亮的東西是幻象還是真實的?它如果是幻象,為什麼它的光與熱對物質世界有那麼直接的影響?它如果是真實的,為什麼它又是如此的飄忽不定,沒有固定形體,一陣風吹來就無影蹤?你想去摸摸它,捏捏它,可是從來做不到。因為你知道,火會灼傷你的手。

    在野外睡在營火旁,看著一隻隻的蛾在上面盤旋,然後飛進火海。生物學的知識說,這是一種本能。可是,有沒有試過幻想自己是一隻蛾,飛在營火上空,看到了什麼?這比你大上千萬倍的火焰,不只壯觀,還有種鬼魅似地魔力作用著你,阻絕了你對現實世界的知覺。你什麼都看不到,只看到那沒有形體的、晃動著的、不斷從一種意象變換至另一種意象的、魂魄也似的火焰。最後,你逐漸從那火焰形成的意象中看到自己,你終於相信自己是那火焰的一部分,你終於相信火焰是自己的一部分。你終於飛了進去。化成火,燃燒。

    嚴冬的街頭,小女孩點燃一根根賣不出去的火柴換取一點點的溫暖。火焰太小,對抗不了現實中小女孩身邊的風雪。但,火的鬼魅豈是火焰的大小所能限制?即使是星星之火,也一樣強力地阻絕了小女孩對現實的知覺。在最後的三朵火焰中,小女孩逐漸融入火焰中的自己的幻象。化成火,熄滅。

    2.

    火的鬼魅甚至可以完全脫離火焰的實質。我一直不瞭解,直到二十七歲那年的冬天。那是北美近年罕見的寒冬,連西雅圖都躲不過暴風雪侵襲,釀成巨災;紐約被大雪冰封,有幾天竟然沒人犯罪。

    那年冬天,火化身成人形。 火融化了 747 機翼上的霜,融化了密西根湖上的冰,融化了芝加哥的冰雨,融化了 57 號州際公路上的雪,融化了冬眠中的香檳城。火溫暖了凍僵的軀體與心靈。在火光中,冬夜的香檳城恍如白晝的恆春半島。

    火終究是火,有它不可預期與控制的一面。(不然,就不是火了。)火焰有時熾烈,有時稀微。熾烈時,毫不留情地燒傷你;稀微時,你就回到冰封的世界。受灼傷時,只能忍著痛去冰敷。受凍時,得想辦法供給助燃物讓火燒得熾熱些。這些冰與助燃物當然也必須是化身成化身的火能夠處理的形式。對我來說,不停的寫作過程是製冰機,而助燃物是自己易燃的心。

    你讓它燃燒,幫它燃燒,又怕它燒得太熾烈。化身的火,同樣具有本尊的雙重性格:溫暖與傷害。而人對這個化身,也同樣必須在親近與逃避中不斷移動,努力讓自己保持溫暖,但不受灼傷。

    最迷惑人的是,注視著這團火焰,凝視著它時而真實時而虛幻的外貌、時而熾熱時而稀微的形體、不斷改變的自身的面容、輪轉不停的高低起伏的情緒、不休止地投射出著千變萬化的性格……你開始看到自己一點一點的化成碎片捲入火焰中,你開始在火焰中看到自己,你開始從火焰裡看到外面的自己。你明白,你就像隻飛蛾,似乎是註定無法脫離這團火了。你開始感覺,你將要化成火了,不管燃燒或熄滅。

    3.

    十年前,George Lakoff 寫了一本批判當代心靈哲學與認知心理學的書叫「女人,火,與危險的東西(Women, Fire, and DangerousThings)。」書中提到澳州有個原住民族叫 Dyirbal,他們的語言之中,要講任一名詞之前都必須加上四個分類詞(classifier)之中的一個,才符合語法。就好像我們不能講「一火」而必須講「一把火」一樣。分類詞就像「一把火」中的「把」。其中有一個分類詞是"Balan",它用於許多類別的名詞前,但有幾樣很特別:「女人、任何與水或火有關的東西、某些蠍子……。(第 98 頁。)」

    在 Dyirbal 的世界,女人與火被歸為一類:危險的東西。這個原住民社會的世界觀讓生活在「現代」社會的你覺得困惑、甚至有點尷尬。事實是,他們早就認出火會化身成人形,而把火與化身歸為一類,並把這樣的世界觀加入他們的語言中。這實際上是一種對女性敬畏的表現,一如對火的敬畏。

    也許你會覺得生活在所謂的「現代社會」的人其實很可憐,沒有這樣的世界觀,沒有這樣的語言設計。只有在燒傷人時,火的化身才會意識到自身的「火性」;而也只有在被燒傷時,那被燒傷的人,才知道,火是會化身成人形的。

    當然,你可以爭辯,不在語言或文化中反映這樣的世界觀是好的。這樣,才會帶來驚喜。在火的化身與飛蛾的化身的互動中,暖與寒,敬與畏,熾熱與稀微,傷害與被傷害,灼傷與被灼傷,真實與虛幻,燃燒與熄滅,甚至生與死--就是這些「創造性的糢糊」,才成就了人類文明中的浪漫,產生了無數的關於男與女(火與蛾)的動人的故事。

    4.

    你永遠不會知道營火上空的蛾看到了什麼,除非你化身成蛾飛向火海。但你飛向了火海,又怎麼有機會告訴別人你看到的、感受到的、甚至幻覺到的火?一直沒想過蛾會有機會靜靜地說故事,直到二十八歲那年的冬天。一陣意外的大風掀起熾熱的大火,燒傷了蛾,然後把蛾吹離了火。

    火能化身成人形,當然能變成別的。也許是注意力都花在感覺前者了,一直沒有留意身邊的小事物,直到前幾天。獨自在家裡邊寫邊回憶蛾眼中的火,思續紛亂,情緒起伏,想喝茶。爐台上壺中的水已燒至沸騰,我心神不寧地去泡茶。左手提水壺右手拿茶壺,稍一不慎,結結實實地把水倒在手上,燙熟三根手指。

    趕緊裝了一袋冰,老老實實地冰敷兩小時。

    風停,火回復平常的樣子。灼傷的蛾卻早已被風吹至遠方。

    啜一口茶,用沒燙傷的手拿茶杯。

    提起筆,敲敲鍵盤,寫了篇散文,蛾的(還有我的)灼傷處似乎不那麼難受了。試著拍動薄薄的翅膀,把自己帶離地面。火在遠遠的地方燃燒著,蛾在遠遠的地方看著。

    好久沒有在這種距離看火了。火還是很美。

    蛾還是蛾,火還是火。蛾會再遇到火的,也許是同樣的火,也許是不同的火。無論如何,蛾都還是會奮不顧身的飛進去。因為,這就是宿命中的蛾與火的關係。不飛近火,就永遠沒有機會去經驗那麼深層的感動與心靈的震撼。不飛近火,就永遠沒有機會瞭解真實的火的深層性格。

    只是,在這個時候,我想休息一下。



  • 秋天的童話

    1.

    「異國楓紅,墾丁深秋。」

    朋友親手製作的卡片,寬約五吋、高約一吋半,加了護貝。粉綠色的底圍著一塊長形的淡黃色區域,上面用毛筆寫著這八個字,水藍色的。

    一直將這張卡片擺在書桌上的電腦鍵盤上。平常只要來到研究室,人就坐在電腦前。因此,可以一直看著它。卡片,在書桌上伴著我渡過了三個寒暑。

    閉上眼睛,卡片的影像清晰浮現。也許就是那影像在腦海中太深刻、太清晰,以致於形成一種錯覺,讓人誤以為它還在案頭。在精神科,常常問的一個問題是病患的現實感(reality testing)好不好。 如果他們相信一些在現實世界中沒有實徵證據的想法,而認定那些想法就是現實,那麼這就表示現實感不佳。現實感不佳則是許多精神疾患的共通現象。

    「你的現實感不太好喔。」 我這麼挖苦自己。

    這幾天,翻遍了研究室書桌及家裡的每一個抽屜及檔案夾,就是不見卡片的蹤影。失去一件一向喜愛、依賴的東西,是非常沮喪的;即使,只是一張小小的卡片。

    完全想不出來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從桌上消失的。我不在時,同事們頂多來我這用電話、翻電話簿,從不動桌上東西的。一定是自己搞丟的。我為自己的粗心大意懊惱不已。

    特別珍惜的東西是不可能丟掉的。有可能在渡假前收了起來,但藏得太好,以致於忘了藏在哪裡。心理學家早就發現了,在我們以為忘掉的記憶中,絕大多數是因為提取的線索掉了,而不是記憶本身掉了。就好像這張卡片,它也許就在研究室或家中某處,但因為不記得當初收藏的位置,也就再也找不出這張卡片。

    「年紀大了,記憶也不行了。」坐在地上望著散落一地的從抽屜翻出來的東西,想想而立之年就快到來,無奈地苦笑著。

    2.

    「倉頡造文字。」信封上的郵票印著這幾個字。在西太平洋小島上的華人就是這麼怪,傳說和歷史糾纏,想像和現實錯雜。明知中國文字不是一人一時所創,卻年復一年地在歷史教材中講述這段傳說。

    那是三年前的深秋。彼時,朋友任職於小島中部一所國立大學。同樣對教育有著迫切的關懷,教育問題自然是我們經常討論的主題。就連一張郵票,都可以談個老半天。

    對現況失望,但對教育滿懷理想,恐怕是我們共通的感覺。然而談教育,十之八九是在義憤填膺後以無力感收場。

    那麼,談你在海那邊的生活吧!朋友說。

    當年的感覺依然清晰。

    來美的第一個秋,伴著楓紅,鄉愁莫名地襲來。秋的寂寞是早預料到的,然而寂寞捲起的陣陣鄉愁卻是始料未及。太多時候,不願一個人在深夜從研究室走回住處。不是怕冷,不是怕累,不是怕危險。而是在研究室裡,「異鄉」的感覺比較淡。一旦走出大樓,真實的路面、草地、樹木、空氣、建築、人車、松鼠、兔子、螢火蟲……,都提醒著你,這不是那塊你居住了二十五年的土地。

    寂寞的時候,我懷念墾丁。在海那邊的時候,常常獨遊墾丁,讓陽光與海的自然溫暖化解內心的寂寞與孤獨。然而此地不靠海,方圓數百里儘是玉米田,頓時覺得內心的寂寞宛如被壓力鍋加壓,不得宣洩。

    一週後收到貼有「倉頡造文字」郵票的這封信,朋友寄來的,從海的那一邊。

    「異國楓紅,墾丁深秋。翻遍相本,實無好作品相贈。白沙灣,傻瓜相機之作品。初學者的心情,大二時的歲月,和一大群不相識的遊客。原來,你和我一樣,喜愛獨遊墾丁。有相機後,未曾遊墾丁。所以,另以一卡相贈。異國易起鄉愁,我懂。此愁滋味,於我言,不陌生。惜之。」

    讀完信,相片與卡片緊握手中,眼眶已濕。

    3.

    從一個異鄉來到另一個異鄉。前年九月,初秋清晨的倫敦希斯洛機場。

    似乎同一時間還有其他的班機抵達。機場的入境大廳,顯得特別擁擠。大廳光線不足,好像整個機場都睡眼朦朧。歷經長途飛行的旅人,在昏暗的照明下,更形憔悴了。

    旅客們忙著找尋排隊人數最少的海關窗口。「歐洲人、美國人、加拿大人、澳州人請走快速通關櫃檯。」濃重英國腔的招呼聲自遠處傳來。一名印度裔的機場工作人員邊喊邊對人群搖手。人群頓時散去大半。

    都是異鄉人。緊握車輪牌護照和單張的單次入境簽證,等候海關查驗。在這裡,沒有看到笑臉。

    從倫敦市區搭火車來到德比,勞斯萊斯的發源地。搭了輛不曉得是不是勞斯萊斯生產的計程車來到德比大學。研討會的接待小姐給了住宿地點說明,是研究生宿舍。說在城中心,步行可達。

    德比街道彎彎曲曲,怎麼走就是走不到。拖著沈重的行李箱,淋著雨在濕冷的德比街頭繞了半個鐘頭。街上行人稀少,偶有人自身旁經過,我微笑問路,卻得到「不知道」的答案。

    倫敦市區,塔橋的參觀入口,一群遊客排隊等候購買入場卷。那是會議結束,我利用兩天的時間遊覽倫敦。「日本人嗎?」售票員問。「不不不,我從台灣來的。」「台灣?」售票員一臉茫然,似乎聽到個火星地名。「沒關係,我不需要外語協助,我使用英語。」

    芝加哥國際機場。入境的證照查驗窗口只分成兩類:本國人、外國人。旅客們忙著找尋排隊人數最少的海關窗口。「喂!另一個入境大廳的窗口全都是開放的,你們排在後面的可以到那邊去。」機場工作人員的招呼聲自遠處傳來。

    從一個異鄉回到另一個異鄉,在初秋清晨的芝加哥國際機場。

    旅途歸來,朋友的來信靜靜地躺在信箱等我。拆開信封,裡面又是一張朋友親手做的卡片。

    「秋天的童話」是這張卡片的主題。卡片的主色是粉色系,介於黃與橙之間,非常暖的顏色。朋友在遠處畫了朦朦朧朧的山,山腳下有小小的農舍,前景是一小排樹叢和一條鄉間小路。這個景,是台灣的鄉間,但也像極了英國的鄉間。

    彷彿置身卡片中的童話世界。這是什麼樣的童話故事?童話裡的主角是自己嗎?

    4.

    雷聲在這個季節,並不尋常。往車窗外看去,暗灰色的雲低低地浮在空中,料是要下雨了。深秋的雨,既濕且冷,甚是難受。情緒,和氣壓一樣低。

    不由自主地憶起了海那邊害怕打雷的女子,在去年中秋,駕車前往同學會舉辦的晚會的路上。

    照例,晚會由兩種活動構成:卡拉OK與麻將。唱歌的多,打麻將的少。一桌人每個都點了歌,似乎我也躲不過。去國久矣,對流行歌有些陌生。將影碟一翻再翻,就是沒幾首會唱的歌。終於,找到一首剛澤彬的「你在他鄉」。

    終究是不該點這首歌的。這首歌流行於和女子初相識的多年以前。而去歲中秋,在海那邊那位曾以為可以共渡白首的女子已然離去半年。女子在腦海中刻劃出的記憶痕跡,像朋友送的卡片一樣深刻、清晰。回憶一幕幕在腦海中投射,在唱歌的同時。

    俱往矣。

    「在門前找一束花,當它的葉子變色時,就從噴著水的自動灑水器下跑過去。」

    送卡片的朋友從海的那一邊來信,說買了一本書,寫了許多快樂的事。抄了一則在印有楓葉的信紙上分享給我,要我也享受快樂的生活。

    是啊,彼時,快樂是我最需要的。異國楓紅,墾丁深秋。又是另一個帶點愁的秋,又是另一個秋天的童話。只是,這樣的童話,是有些傷感了。

    朋友總是送來最需要的東西。我為朋友的細心感動不已。

    深夜從研究室出來,大樓門口的自動灑水器已開始灑水。我像個有經驗的美式足球員,閃躲、繞過,衝到我的車子旁。

    朋友要與我分享的快樂,有實踐上的困難;氣溫攝氏五度,你不會想淋濕。可是,每回夜裡從大樓走出來看到一排排自動旋轉的水柱,都會憶起在海那邊的朋友。想知道朋友是否過得好,是否還執著於那份對教育的關懷與理想。

    5.

    翻箱倒櫃中,散落一地的抽屜雜物喚起過往三年的秋的回憶。良久,才驚覺,轉眼間已是來香檳的第四個深秋。向窗外望出去,樹叢已開始泛紅,落葉堆積在門前。慶幸自己記憶沒有原先想像得差,但也遺憾始終沒能找到卡片。

    送卡片的的朋友已經離開了大學,回到「真正的學校」去從事第一線的教學工作。再和朋友連絡上,支支吾吾地像孩子打破玻璃似地告訴朋友,把卡片弄丟了。朋友說再做一張送我。弄丟了一張怎好意思再要呢?朋友說沒關係。

    再和朋友談起教育,驚訝地發現朋友投身第一線教育工作後並不快樂。

    沒有,從來沒有見過朋友這麼不快樂。朋友的感情豐富,感覺敏銳,對人充滿關懷,對教育滿懷理想。這原本是一個教育工作者該有的特質。

    每個剛投身教育事業的人都是滿懷理想的,但現實的教育卻與理想相距甚遠:每個老師都知道最好的教法,但幾乎沒有人願意用最好的教法;因為,那要花時間花工夫啊。大家都採用自己最省力省時省事的教法。又如處罰,只要給孩子不喜歡的東西,或拿走孩子喜歡的東西,都足以影響孩子的行為,不見得要打。但絕大多數的老師,沒有空暇或不願意去研究個別孩子的喜好,只有一律用打的。

    朋友寧可被班上的孩子氣哭,也堅持不體罰。朋友問:這夠酷吧?我知道朋友這樣開玩笑地問,背後藏著多少的淚水。

    你不適合做第一線的教學,因為你夠酷,但不夠冷酷。全班有五十多個孩子,一個有一個的問題。心細的你一定能夠觀察到感受到他們的問題,但因為有五十多個孩子,你必須公平地將注意力與愛心分配到他們身上。我知道,真正發自內心的關懷是不能限時限量的。但是今天你帶一個班,你必須適時冷酷地切斷你對某個孩子的關注,以留下足夠時間照顧其他孩子。

    你必須冷酷。

    6.

    時間經過十月最後一個週末的午夜,電腦螢幕上跳出一行訊息,中斷了我的寫作。訊息說日光節約時間結束了,已經自動將系統時鐘撥慢一個鐘頭,回復為美中標準時間。

    時間是不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而加速它的腳步呢?要不,怎麼一轉眼,又是一個秋。

    四個秋季經歷的愛恨癡狂,都幻化成一篇篇童話般的回憶,堆積、沈澱。曾經的異鄉也漸漸成了第二個家;雖然,孤獨與寂寞依然是海這邊的家的「特產」;雖然,鄉愁依舊濃郁。

    逝者已矣。

    朋友從海那邊來信,說想離開教職。

    太多太多的例子,是滿懷希望的教育新鮮人,在這場與殘酷的教育現實的戰役敗退,放棄了當年的理想,熄滅了曾經的熱情,成為這頭扭曲變貌的教育巨獸的一份子。

    朋友淡淡地說,只是想暫時離開。

    我明白,在理想與現實的爭鬥中、在感性與理性的拉扯中、在熱情與冷酷的交戰中,你已精疲力竭。

    你堅定地告訴我,暫時的離開,不是放棄、不是投降;離開是為了不要讓自己的理想與熱情被殘酷的教育現實吞噬、同化。暫時的離開,不是心灰、不是意冷;離開是為了不要讓自己的理想與熱情被殘酷的教育現實澆熄。

    異國楓紅,墾丁深秋。面對現實,失去了相伴三年卡片當然會有些許的惆悵。但,卡片刻劃在記憶中的痕跡,就像海那邊的女子銘印在心中的回憶,就像過去三個秋天的童話也似的回憶,是永遠不會消褪的。

    我相信,帶給我永不消褪回憶的朋友,也永遠不會放棄理想。



  • 失去的同伴

    1.

    你孤獨嗎?

    常常看到這樣的景像出現在現代的網路族之間:一氣呵成地打開電腦,連上網路,進入 BBS。然後掛在站上,等著認識的人出現。認識的人沒出現,就等著哪個匿稱有趣的使用者出現,跟他(她)閒扯幾句。

    網路普及後,應該是更促進人與人間的交流才對。可是,似乎孤單的心靈更多了。也許,本來就有這麼多孤單的心靈。只是在網路普及前,我們沒有機會看到他們吧。

    KTV 裡的排行榜前幾名的歌,也幾乎都是「歌頌」孤獨的。

    一座座巨型的碟形天線在沙漠中夜以繼日地瞪著外太空,科學家們希望接收到外星生命的訊息。如果從外太空看回來,在這個水藍色行星上的人們要說的似乎是:「我很孤獨,請跟我說話。讓我知道在遙遠的地方有跟我一樣的有智慧的生命。我需要朋友。」整個人類族群對外太空的探索,換個方式來說,其實也是掛在宇宙的 BBS 上,等著朋友出現。只是,到目前為止,站上使用者數都是 1。

    在外太空找不到朋友,在這個水藍色的行星上也找不到同伴。不僅沒有其他生物與我們同種,連同屬的的都沒有。再退而求其次,遺傳上最接近我們的物種,應該是侏儒黑猩猩(Bonobo;或稱 pygmy chimpanzee;學名 Pan paniscus)了。 牠們與我們在 DNA 上有百分之九十八是相同的。僅管如此,牠們仍然是黑猩猩,不是人屬動物;腦容量仍然比人類的小很多,智慧的表現也遠不及人類。

    不論是物種或個體,似乎,我們總是找不到同伴;似乎,我們註定孤獨。

    2.

    多年以前我們的祖先曾有過同伴。

    那是長得跟我們的祖先不太一樣的一群人。他們額頭低斜、眉間寬闊、臉大卻沒有我們的長下巴、身材比我們的祖先粗壯些。儘管形貌不同,他們和我們的祖先幾乎在同一段時期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同時開展人類的文化。當時都以狩獵和採集維生,而且都有喪葬的文化,會埋葬死者並以物品陪葬。他們的腦容量也和我們的祖先相當(1200 到 1400 立方公分),甚至略大些。這表示他們至少有和我們的祖先相當的智慧。

    我們的祖先和他們的同伴,是在大約二十萬到三十萬年前由直立人(學名 Homo erectus)演化出來的,在分類上稱作現代人(學名 Homo sapiens)。所以,這些同伴和我們的祖先是同源同種的。在分類上,他們的名字是尼安德塔人(Neandertals;學名 Homo sapiens neandethralis),和我們(學名 Homo sapiens sapiens)一樣,都是現代人的一個亞種。(希望大家還記得國中生物教的「二名法」:屬名+種名;第三個項目是亞種名。)

    其實當年我們的祖先也長得和我們不太一樣。像我們這樣的現代人,出現於約九萬年前。而尼安德塔人滅絕的年代,大約是三萬年前。在尼安德塔人滅絕後,現代人就只剩下我們這個亞種了。而人屬動物也只剩下我們。

    尼安德塔人在我們出現後六萬年才減絕。也就是說,尼安德塔人不僅做過我們祖先的同伴,也做過我們的同伴!

    回首過往,想到不遠的幾萬年前我們還有同伴,孤獨的現代人會不會感慨;為什麼我們不再有同伴?他們為什麼要減絕?

    3.

    誰殺了尼安德塔人?他們在我們出現後減絕,關鍵必然在我們身上。

    科學家們發現,尼安德塔人雖然智能與我們相當,但是「口不能言」。這不是說他們是啞巴,而是他們的發聲器官結構的關係,能夠產生的母音有限。 現今的黑猩猩仍不能發 i,u,a 等音,對比聲道與口腔結構,他們推測尼安德塔人亦如是。最近的研究則指出他們的聲道可能沒有前面說得那麼糟,但幾乎所有的資料都顯示他們的發聲能力再好,也只是接近現代人的下限;也就是說,他們的發聲表現還是會很像今天的黑猩猩。

    另一方面,科學家們則發現,我們到了五萬年前,聲道結構就是今天的樣子了。所以口語的出現,應在五萬年前。

    能不能用嘴巴說話有這麼大的影響嗎?

    人種的出現已有二三十萬年,但文明的快速發展則是近三萬年的事。之前,人類的文明都一直維持在相當原始的階段。為什麼二三十萬年前就有這樣的智慧(當時的腦容量就和今日相當),文明卻停滯不前,直到三萬年前才爆炸性地開始發展呢?

    科學家認為,以腦容量來說,不管是現代人的哪一個亞種都應該有同樣的語言能力。而語言本身可以透過不同的管道來表現。當發聲器官無法產生足夠的語音時,人們使用手來表達語言。因此尼安德塔人應該是用手說話的,或者至少是手為主,口為輔。

    所以,五萬年前,我們用口語,我們的同伴--尼安德塔人--用手語。這跟他們的滅絕有關嗎?這跟我們我們的文化爆炸有關嗎?

    4.

    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從適應與天擇的角度來看。

    應該說,直接與尼安德塔人的滅絕有關的,是我們的文化爆炸性發展,使得他們居於劣勢,終於在天擇的作用下滅絕。而從五萬年前由用手說話改為用口說話,與我們的文明在三萬年前突然快速發展,不只是時間的巧合,而是有因果的關係。

    科學家們是這麼認為的。

    首先,用手溝通有其他的劣勢:視線不良時就有溝通困難;距離的限制,溝通範圍受限於視覺的清晰度;方位的限制,必須面對面才能溝通。

    再者,我們都知道人的雙手靈巧,可以製造各種工具。但在能夠用口說話前,手必須被用來表達語言。這當然大大減低了人的生產力與創造力:你說話的時後就不能工作,工作的時候就不能說話。這樣不僅有溝通的困難,也有生產的困難。所以在用手溝通的年代,人類文明的發展是很緩慢的。直到口語出現,雙手才被解放,完全用於工具的製造。而工具又可以用以製造工具,如此遞迴不已,終於讓人類文明急速進步與擴張。

    在溝通能力與文化上都居劣勢,且無法適應我們快速擴張後的新環境,終於讓尼安德塔人在天擇的作用中被淘汰。

    我們常覺得天擇本是大自然的常態。但,當你知道被天擇過程中被淘汰的是跟我們一樣聰明的物種,你會不會開始覺得,自然其實也是很殘酷的?

    5.

    於是我們失去了同伴,在還算很近的三萬年前。

    常常在想,如果尼安德塔人是在這個年代與我們並存,那麼他們不見得會滅絕。我們有很好的技術能力可以在他們與我們之間搭橋;現在的科技可以幫他們突破口語溝通的障礙;我們也有生態保育等的觀念……但這些技術與文化是非常近的產物,不要說三萬年前了,就是三十年前都沒有。連宗教與道德,都不過是這幾千年的事。

    如果電影「諸羅紀公園」裡的技術能夠實踐,那麼是不是有可能被用來讓尼安德塔人重生?這比讓恐龍重生容易多了,畢竟在物種的演化的歷史上,整個人種的演化都是相當晚近的事件。

    如果在這個年代出現另一個現代人的亞種,那麼所有現行的道德標準與宗教可能都不適用了。原來所有屬於「人」的規範,都會變成只是屬於某一個亞種的規範。那又會是什麼樣的一個世界呢?

    另外,就連同一個亞種內的種族歧視,在文明發展到今天這樣的程度時,都不得化解。那麼不同的亞種間的岐視與衝突,又會有多麼嚴重呢?

    這些,都只是胡思亂想了。我們永遠地失去了同伴,在還算很近的三萬年前。

    孤獨的人們繼續掛在 BBS 站上等朋友。孤獨的人們繼續在 KTV 點唱孤獨的歌。孤獨的人們透過沙漠中的大耳朵繼續專注地瞪著外太空看,細細聽著任何可能從有智慧的生命發出的訊息。孤獨的人們繼續研究侏儒黑猩猩,希望和牠們拉關係。

    我們是一個孤獨的物種,命中註定的。



  • 飄雪的春天

    1.

    九六年三月,早春的香檳城,冰寒如冬,了無春意。數日前天氣略為轉暖,全城的花木幾乎都爭相冒出新芽與蓓蕾。以為,這就是春天了。不料天氣旋即轉冷,這些新芽與蓓蕾,還沒來得及開展它們的生命,就離開了這個世界。它們為春而生,卻永遠見不到春天。

    如果植物有感情,歷經這樣一場災變,失去生命的一部分,那會是什麼樣的一種痛楚?那又是什麼樣的一種哀愁?

    無語問蒼天嗎?

    穿上厚厚的大衣,從實驗室走回住處。特別留意一棵棵經過身邊的樹。站在樹下靜靜地聽,總覺得它們在低聲告訴自己,它們是悲傷的。也許,它們真的悲傷;也許,這悲傷只是我自己內心的投射。

    對這些植物們來說,最難熬的,應該是冬天。它們必須捱過近半年的寒風、冰雪,才能再見到春天。冬天的香檳城,到處都是光凸凸的樹木,枯黃的草地,與散落路面的枯樹枝。

    僅管香檳城的冬天是這樣的沒有生氣,這些植物的生命並沒有結束,也沒有停止。它們只是在等,等待春天的來臨。它們隨時都為醞釀新生命做好了準備,春天一來,它們就毫不猶豫地奮力衝刺。

    冬天過了,春天還會遠嗎?

    雖然,春天可能是許多場殘酷騙局的組合,在冬天真正遠離前。

    香檳的天空飄起雪來。

    2.

    朋友家裡暖氣很強,阻隔了外頭的乾冷。桌子上擺著一瓶一公升的紅酒,朋友說這是他在城裡買得到最好的紅酒了。朋友忙著準備小菜,還點了根蠟燭擺在桌子正中間。倒了兩杯酒,關上大燈,氣氛不壞。正欲舉杯,突然有什麼地方不對;原來是太安靜了。朋友趕緊挑了張唱片塞進音響。

    是 George Winston 的 December。

    氣氛好不好?朋友問。

    勉強擠出一絲苦笑,大口乾了第一杯酒。

    彼時,朋友來到紐約已經半年,而心愛的女子離開也已年餘。朋友是十分深情的,在女子離去後的一年多再見到他,仍能感受到他的憂愁。也難怪他要聽 December;他還是那棵冬天的樹。 只是,彼時的他不知道還會不會有春天。

    猶記得,很多年前,在不到二十歲的年紀,一齊在南台灣相識。當時正值青春年少的一群死黨,在某一個春天的夜裡,買了啤酒滷味,在凌晨爬進大門深鎖的文化中心,衝進廣場的正中心席地而坐,就這樣喝了起來。

    醉倒了躺在地上唱歌看星星,在停車場找輛高級車,在它的輪胎上尿尿,然後跌跌撞撞地爬出文化中心。臨行前嘔吐的朋友,還不忘在自己的嘔吐物旁做上記號,準備天亮再來查看……

    逝者已矣。時光飛逝,而立之年就在眼前。當年的灑脫與無拘無束,早已不復存焉。

    窗外突然飄起雪來,在深夜的布魯克林街頭。

    3.

    是在那個和行道樹對話後的飄雪的夜裡,接到海那邊的女子的電話。

    男人一年兩次假期返回海的那一邊看她,帶給她短暫的春天。男人假期結束後,她的春天也跟著結束。她的感覺,應該就像乍暖還寒早春三月香檳街頭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蓓蕾死去的樹一樣;如果植物有感覺的話。

    海那邊的女子決定放棄男人,去尋找真正的春天。

    而在女子離去後,海這邊的男人,也失去了春天。

    多麼希望自己不是那個男人。

    好冷。

    於是,在這樣一個飄雪的夜,決定第二天一早開車去紐約,和久未謀面的朋友--另一個悲情的男人,一起過冬,直到春假結束。

    十六小時一千英里的長途駕駛,穿過伊利諾、印地安娜、俄亥俄的平原、賓州的高山、越過德拉瓦何來到紐澤西,最後抵達紐約市的朋友家。

    朋友說這是壯舉。是呵,悲壯的舉動。

    依稀記得也是在那個溜進文化中心喝酒的歲月。常常一個人背了背包,搭了班往恆春的客運車南下,然後就把自己扔在墾丁一整天。朋友總是評論:太悲壯了。

    這麼些年過去,有些個性還是沒有變,只是換了一種型式表現。

    蠟燭燒完了,一瓶酒也早已見底。窗外的雪已停,天空很乾淨。朋友和我在回憶往事中眼眶逐漸濕潤,酒精逐漸擴散,意識逐漸模糊,終於睡去。

    4.

    回到香檳,又經過一週前和我對話的行道路。靜靜地聽,似乎又聽到它們在耳邊低語。這一次,它們告訴我它們是堅強的。等到天氣真正轉暖,它們還是會再一次展現它們的生命力,展現生命的喜悅。

    多麼希望自己能像它們一樣堅強。

    有句話是這麼說的:「是非審之於己,毀譽聽之於人,得失安之於數。」是非、毀譽、得失;三者之中只有是非是自己能掌握的。心中有是非,則毀譽由人說去。得失安之於數是最難的,這世界上有太多的不確定,盡了力,也不保證就一定得到什麼、就一定不會失去什麼。

    年少輕狂、活在由理想建構的內心世界中,總以為盡了力付出就不會有意外。直到至愛的女子離去多年,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與「得」之間,永遠沒有相關。

    事過境遷,再次和朋友相約重逢是整整一年半以後,在夏天的紐約。

    此番仍然開車長征。開的是一樣的路線,感覺卻大不相同。沿途花木扶疏,一片翠綠。植物們捱過了寒冬與多變的初春,終於有機會完全綻放,展現生命之美。

    在北美過了一個四季,朋友和我也都熬過了心理的冬天,跳出了當年的悲情;掙脫了冰雪覆蓋,生長、茁壯。如今,都像大樹一樣了。

    我們會繼續成長,繼續往前走。但,那個飄雪的春天,也將會永遠收藏在我們記憶的最深處,永不遺忘。



  • 情書

    1.

    朋友寄來文章,囑我有空時一讀。

    朋友的文章,很軟、很沈靜,像靜靜躺在恆春半島的南仁湖。讀朋友的文章,就像走在南仁湖生態保護區的步道,幾乎是要躡手躡腳地,深怕擾亂了這樣的沈靜與安詳。

    文章裡的朋友像貓。她有貓的敏銳與溫柔,看到我們忽視的,嗅到我們覺得不重要的,聽到我們習以為常的。透過像貓的朋友的眼睛去看,透過她的鼻去嗅,透過她的耳去聽,透過她的心去感覺,我們訝異這個我們平常憎恨的醜陋城市,竟是如此地美麗。

    家裡的波斯貓,平常是可以這兒玩玩那兒玩玩自得其樂的。餐桌好玩,茶几好玩,地毯好玩,床單好玩,吸管好玩,連蟑螂都好玩。可是你如果真要把她扔在家裡,全家人出門,她又會沮喪孤單,趴在門口等家人回來。等到你真的回來了,她還不見得理你。但,就算她不黏你,你知道有你的時候,她是開心的。你也知道你不在的時候,她覺得孤單。她說是不理你,你真的都不理她,她也會來你身邊逗你一下。

    朋友在這個城市裡。咖啡館好玩,圖書館好玩,餐館好玩,音樂 CD好玩,小說好玩……連城裡的髒空氣都好玩。可是,它們好玩,是因為你在。或者,應該說,是因為感覺你在。就好像家裡的波斯貓並不要你整天隨侍在側,她只要想到你時四下逛逛,找得到你,知道你還疼她就好。然後,她又回到她的世界裡。貓咪要的是一種你在她心裡的感覺,而不是你實體上常相左右。

    朋友也是。朋友是牽掛著你的。

    像貓一樣的朋友。

    2.

    你是誰?你在哪裡?

    訝異這篇文章的沈穩與完整,訝異它無限擴散的輕柔。如果不是我那不夠浪漫的科學家精神做祟,訝異可能永遠都是訝異了。

    文章寫的不是你,你也不在文章裡面出現。只是隱隱約約地出現了幾個「你」字。但是,朋友的文章因你而寫。有了你,這篇文章才是完整的。知道你在哪裡,才能解答我的訝異。

    好像看隨機點立體圖一樣,你必須讓左眼看左眼的、右眼看右眼的,放棄你習慣的對焦方法,信任你的大腦,讓它去整合兩邊的影像,你才會看到那表面上一團亂的點所構成的立體世界。

    這個立體的世界,是一封情書了。

    像貓的朋友寫信給什麼樣的你?實在無從得知,因為朋友並不是寫你。呵!信是寫給你的,還寫你幹嘛?當然寫她自己了。絞盡腦汁去想你是什麼樣的人,想得頭痛欲裂卻苦無解答。我那不夠浪漫的科學精神告訴我,現有資料不足以做推論,請放棄。

    於是勉強做了個結論:我不知道你在哪裡,也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但是你讓人羨慕。

    你在哪裡?我直接問最可靠的訊息來源。

    朋友沈默不說,像銅鈴般的雙眼隱隱約約透出淡淡的愁。

    3.

    什麼是情書?

    朋友的情書不只是情書,而是一篇散文的佳作。富含感情但不濫情,表達直接但不煽情。

    什麼是我們寫的情書?用「我愛你」起頭,中間交待生活瑣事,再用「我愛你」結尾?還是用盡各種各樣的詞彙,表達內心對對方的思念與愛慕,讓感情無止盡地宣洩?

    什麼是情書?我也不太清楚了,在讀完朋友的文章之後。原來,讓所愛的人讀到一篇由自己的情感與思念醞釀而成的散文,即使沒有一句「我愛你」,即使沒有一句「我想你」,也可以這麼動人。

    覺得慚愧了。不是為自己寫不出這樣的文章而慚愧,而是為不曾為所愛的女子,在兩人還相愛時留下這些紀錄,而慚愧。太多的文章,都寫於事過境遷之後。

    在文字的世界裡流浪多年,原以為抓住了什麼,很得意的。像貓一樣的朋友在這個時候經過,寄來一封老情書。這時,才驀然發現,原來該抓住的都沒抓住。突然間,莫名的感傷在心中氾濫。

    倒了杯二十一年的蘇格蘭威士忌,攤開筆記本,我要好好寫一封情書。

    夜未央,酒未乾,人已微醺。想寫的東西好多好多,正要動筆時,才發現不知道該寫給誰。情書,早已經沒有收信人了。

    索性閤上筆記本,倒滿一整杯酒,一飲而盡。



  • 香檳夜未眠

    1.

    又一個不眠的夜。

    家庭社區的夜特別寧靜,靜到幾英里外的救護車警笛聲都聽得見。寧靜是當然的,孩子們不熬夜。這兒住的都是學校有家眷的教職員生,想必都把孩子管得好好的。

    夜晚的寧靜和白天的喧鬧,對比特別鮮明。這兒的孩子好命,下午三四點就放學,放了學就在家門口玩耍。調皮一點的,還來按按你的門鈴,然後躲到一邊去看你會不會出來開門。

    海那邊的家,現在是白天吧。海那邊的家在城裡,夜晚是不會這樣寧靜的。一直到天亮,都會有青少年騎摩托車的轟轟聲從耳邊穿過。海那邊的家裡有精得跟人一樣的奶油波斯,如果你不睡,她會不甘寂寞地在門口盯著你看。海那邊的家裡有電視,有看不完的頻道。海那邊的家在海邊,開車幾分鐘就可以到海邊陪海潮一起唱歌。

    海這邊的家在鄉下,沒有騎車狂飆的青少年,家裡沒有奶油波斯,也沒有電視。深夜裡,把音響關掉,海這邊的家,就是絕對的寧靜。唯一劃破寧靜的,除了遠方偶而傳來的警笛,就是家裡發出低沈響聲的暖氣機。海這邊的家在北美大陸的內陸,開車幾個小時還是一望無際的玉米田;玉米田是不唱歌的。

    海那邊的家……海這邊的家……。來到海的這一邊三年多了,午夜夢迴時,還是常常以為自己是在海那邊的家。常常會驚醒,起來環顧四方,確認自己身在何處。然而確認後的失落感,卻往往讓自己難以再入眠。

    夜裡輾轉難眠,披了件外衣走出臥室。倒了一杯從海那邊的家帶來的陳年高梁,開盞小小的燈,坐在親手佈置的起居室裡享受這樣的寧靜。

    2.

    有人習慣把寧靜和孤獨聯想在一起。那麼,這是享受寧靜還是品味孤獨?孤獨可以享受嗎?

    清晨七時,初夏的西太平洋小島天剛破曉,開著冷氣的國光號在依山傍海的公路上往南行駛,目的地是小島南方一個叫恆春的小鎮。小鎮真的四季如春,就算十一月來,一件薄襯衫就足夠。

    車行兩個鐘頭來到小鎮。下了車,改搭前往這個叫做墾丁的國家公園的本地客運。本地的客運是淘汰下來的舊中興號,座位窄了些。有冷氣,還算舒適。在酷暑來到熱帶氣候的恆春,沒冷氣還真不行。

    墾丁的陽光與海,像母親一樣緊緊擁抱著來訪的遊客。即使是再孤獨的心靈,來到此地,都會有一種歸屬感與安全感。背著背包,在海岸公路上走著,展開一天的徒步之旅。讓陽光灑在臉上,聽大海吟詩。享受墾丁的溫暖,也享受孤獨。只有來到這裡,你才會發現,孤獨,也是可以享受的。

    中午時分來到鵝鑾鼻。在聯勤鵝鑾鼻中心用了個簡餐,走上鵝佳公路,續往北行。這段公路地勢較高,海在遠遠的下面,山在遠遠的前方。路過的電子琴花車在旁邊停下,車上的女子親切地問要不要搭便車。謝謝,我就是來走路的。

    來到滿州鄉是一個多小時以後。在一家路旁的小店買了運動飲料,坐下來休息。少年仔你從墾丁走過來喔!那一定很累了。來!再請你一罐!

    終點是港口村,這裡有條小溪出海,叫港口溪。跨過小溪的橋,叫港口橋。港口溪的出海口很漂亮,捷安特就在這兒拍過廣告,也在鵝佳公路的南段拍過廣告。和港口村賣港口茶的店家問了客運時刻表,沏了壺茶,等到了一班返回恆春的客運。

    3.

    香檳的夜寧靜依舊,不眠依舊。離最後一次的墾丁徒步之旅,已過了五六年。不需要墾丁了?還是不再孤獨了?

    搬到這兒有個很滑稽的理由:喜歡熱鬧。這是個很大的家庭社區,人多小孩多,很熱鬧。我喜歡熱鬧,這樣感覺比較不寂寞。先前住的公寓,大則大矣,然而住戶老死不相往來。

    還好,這個社區雖是家庭社區,但允許單身的研究生住進來。僅管如此,大家的刻板印象還是要結了婚才能住進來。通知朋友們新地址,得到的回音最多的不是「我要來看你」,而是「你結婚啦」。

    結婚?

    依稀記得,多年以前,也是這樣的夜。開了一瓶也是這樣的陳年高梁,在掛上和海那邊的女子的最後一通電話以後。

    不知道海那邊的女子如今是不是也有一個自己的家,還是跟另一個男子共組一個家;不知道海那邊的女子是不是不再寂寞;不知道海那邊的女子是不是找到了真正的幸福……。很多年以後,在這樣的夜,在海的這一邊,再憶起海那邊的女子。多年不見,女子在腦海中的形象已模糊。但心中對女子的牽掛,卻遠比人影清晰。

    不是沒有想過每天回到家能夠看到心愛的女子在門口相迎;不是沒有想過寫在文章裡的一些感動,能夠在家裡與身邊的那個女子分享……不是沒有想過能夠就此不再孤獨。

    所以,還是孤獨的了。海那邊的女子因為分離的寂寞離去。而離開了海那邊的墾丁的我,就好像脫離了母親的懷抱,必須學會讓自己成熟,真正自己一個人去接受並享受孤獨。

    4.

    昨夜依舊寧靜,但早已不是當年流淚的夜;今晨陽光依然溫暖,但也早已不是當年化解孤獨的墾丁陽光。經過了這些年,許多事都改變了,在不知不覺中。

    玻璃杯裡的酒已乾。

    海這邊的夜結束了,但海的那邊,夜晚才剛剛來臨。在海的那一邊,家裡的奶油波斯應該吃飽飯了,飆車的青少年應該已經騎車出門了,五花八門的電視節目,正逐漸開展。

    我,在海的這一邊。

    破曉時分,陽光從百葉窗的隙縫中穿了進來。

    又一個不眠的夜,在香檳。



  • 我和我的紙飛機

    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玩紙飛機的,也不記得是誰教我摺紙飛機的。反正從我有記憶以來,我的生活中,就充滿了一架架飛來飛去的紙飛機了。

    念幼稚園的時候,大概反應慢、不會說話的關係吧,沒有什麼朋友。那時的我常常就是一個人玩紙飛機。摺了三四架紙飛機,往高高的地方爬──通常是溜滑梯上面的平台。然後把紙飛機一架架的擲出去,看著它們飛翔、滑行、落地。那種感覺就像那些紙飛機載著我的心遨翔鳥瞰大地一樣;一個屬於我自己的想像空間。它們有的平安降落,有的則直直地一頭栽下去。飛機飛得不好,就好像自己走路跌倒一樣,覺得好痛。滑下溜滑梯把一架架的紙飛機撿回來,拍掉上面的塵土,重新摺好,再爬上溜滑梯。這樣爬上爬下反反覆覆,我就可以玩一整天。

    上了小學,開始有了一些朋友。很巧,住隔壁的阿福也跟我一樣,愛玩紙飛機。我們常常放了學回到家書包一扔,各自搬出一疊紙,就玩了起來。我們可玩得兇了!一個星期玩掉一年份的日曆是常有的事。兩個人的玩法和一個人玩又不一樣了,有時比誰飛得遠、有時比誰飛得高、有時比誰飛得久;有時,連摺得好不好看都可以比上半天。不過多半的時候,我們還是把自己的心投射到紙飛機的飛行軌跡上,隨著他們在阿福家的院子上空起起落落。喔!忘了說,我外公家的院子種了蘭花和一大堆奇奇怪怪的植物,實在沒有什麼空間玩。稍一不慎,可能還要傷了那些寶貝蘭花。所以我都是和阿福約了到他家去玩。

    除了一張紙摺的紙飛機,那時也玩一種用厚紙板一片片依機身部件切割再黏起來的紙飛機。這種紙飛機做來費時費事、不經摔、成本又高,所以我玩得不多。最常玩的還是筆記本一撕就可以玩的紙飛機了。

    中學六年是我一生中比較不快樂的時間。我功課不好,在升學壓力仍沈重的當年,實在快樂不起來。尤其念初中時,每天每堂課都要挨打,更是對學校對上課充滿了恐懼。孤單無助時,在課間的休息時間,我總會潛意識地抓起手邊的紙,摺成一架紙飛機。擲出去,看著它飛,撿回來,擲出去……。我苦悶的初中生活,有好長一部分是紙飛機陪我渡過的。

    進了高中,功課還是不好,年年補考。不過畢竟離童年愈來愈遠了,我和紙飛機相處的時間愈來愈少,花在其他事情上的時間相對地增加:參加社團、自強活動、交筆友、跟朋友聊天打屁……。只有當心情不好又找不到朋友傾吐時,一架架的紙飛機才會出現。對高中時代的我來說,紙飛機在我心中的地位,已經不像從前那樣重要了。但它們就像阿拉丁神燈裡的巨人一樣,在我需要它們的時候,摸摸筆記本,它們總會乖乖地出現在我面前,帶我暫時遠離現實世界的無奈。

    前面不是說了我高中年年補考嗎?高一高二都有驚無險順利升級。可到了高三就沒那麼好運氣了,給當了三科,直接留級,連補考的機會都沒有。留級當然不是什麼光采的事。白底紅字的成績單上寫得清清楚楚,不及格就是不及格,除了大哭一場大嘆天理何在,好像也沒什麼辦法。所幸收到留級通知書時距聯考還有一個月,就背水一戰吧!考上大學就不用再念一年高三了。可想而知那個月我的壓力相當大。紙飛機又出現了!我煩得受不了時就摺一架,有好幾次我房間裡有幾十架的紙飛機。我會停止唸書,盡情地玩。然後再把它們收好,放進櫃子裡,再回來唸書。我以為我長大了就可以跟紙飛機說再見了。原來它們還一直陪在我身邊,原來我還是需要它們。

    後來我順利考上大學,拿著一紙高中同等學力證書(就是一張紙上面印有三年學業成績,證明你在那所學校念過書),念大學去了。此後紙飛機才真正淡出我的生活。然而我絕不會讓他們離我遠去的。閒來無事時,我總要像過去二十多年一樣,摺一架紙飛機。不一定會玩,也許只是想靜靜地看看它,回憶那些淚水與歡笑交織的往事。

    所以,當你下回來找我,看到我在摺紙飛機時,別走開。也許摺好後,你會有機會聽到一些我們的故事。這「我們」當然不是我和你囉;是我和我的紙飛機的故事。



  • 球球

    球球是隻鳥,俗名是「綠袖眼」,一種台灣鄉間常見的野鳥。發現球球是在去年六、七月,離開嘉義中正大學的前幾週。那時我一方面在忙論文最後的校對與排版,一方面在忙與伊利諾大學的連絡,所以常常在校園裡各處室跑來跑去。一日中午離開研究室欲前往郵局,剛出大門就在旁邊的草地上發現一個毛絨絨的黃綠色的小東西。我仔細一看,是隻剛出生沒多久的小鳥。毛長得差不多了,但尾巴還沒長出來,也不會飛。牠孱弱地叫著。

    是從巢裡掉出來的吧,我想。但是我左看又看,就是找不到鳥巢。想著這樣下去牠可能會餓死或被野貓野狗吃掉,就決定要養牠。而取名球球是因為牠還沒尾巴,圓圓地像球一樣。剛好我學妹她們寢室就養了隻文鳥,育鳥設備齊全,就託她帶回照料。像這麼小的鳥是要人餵的。

    晚上接到電話,說是給文鳥吃的飼料牠不吃。我急得發慌,馬上開了車連人帶鳥上街買鳥食。後來才知道文鳥吃小米,但球球是吃葷的,要買那種用肉(如昆蟲等)做的飼料。

    用溫水調了一小杯糊狀的「飯」,再拿餵鳥用的注射筒吸了一點,對著球球的嘴裡就塞。牠吃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球球小,吃得不多。就像小嬰兒一樣,容易餓,要常常餵牠。大概兩三個小時就得餵一次。

    往後的兩個星期,球球跟我住。我住研究生宿舍,兩人房,室友也正為了論文夜以繼日地拚命。因此睡眠對我們都很重要。糟的是,球球一餓就叫,叫得大聲。又因為牠容易餓,我必須時時注意。一有動靜就餵點東西。在凌晨兩點左右餵最後一餐,然後牠睡我也睡。一大早天還沒亮,五點多牠又餓了。我必須在牠把室友吵醒前餵飽,於是匆匆下床餵牠。餵好了再睡。大概七八點時又要再來一次。於是乎我那兩週根本沒真正睡好過。

    終於結束我在中正大學的研究生生活,要搬回家了。搬書搬衣服搬電腦都不成問題,運送球球倒成了最大的問題。我們最後想到的解法是,用個大旅行袋套著鳥籠,讓牠看不見外面的景物以免受驚。不封袋子以透氣。再用濕毛巾蓋著鳥籠以維持濕度,因為火車的車廂空調很乾燥。

    球球是這樣在我膽顫心驚、戒慎恐懼的心情下,專程運回家的。牠到了家裡還算適應,在客廳亂「走」。還是不會飛,像小雞一樣。有時也跳個那麼一兩下。牠最喜歡的就是我們把牠放到高高的地方,牠會很高興地一直叫個不停。牠也開始學會自己吃飯。這時可以不用辛苦每餐幫牠準備了,牠可以自己啄乾燥的飼料。牠也會洗澡了,偶而會跳入裝水的盒子裡左拍拍右拍拍一番,然後出來再東甩西甩上抖下抖一番。球球也長大不少,最明顯地就是長了條尾巴,再也不是一「球」了。不過這飛行技巧倒沒什麼長進。牠吃的東西也多了,特愛吃水果。尤其西瓜與葡萄這種多汁的水果,牠可以吃個半天。

    有天,當我不在家裡時,球球在家裡發生了件意外。我母親覺得牠不能老在室內吹冷氣,就在白天把牠裝在籠子裡擺到陽台上。那天不知怎麼地,牠居然從籠子裡鑽出來,然後掉出去了。我家在五樓,這一掉當然往下掉。我母親與妹妹知道我愛鳥心切,便挨家挨戶敲門問人有沒有看到小鳥。說來也真巧,球球就掉在四樓的陽台。唉!沒聽過鳥會摔下樓的。

    牠要只掉這麼一次也就算了,偏偏還有一次。在我七月中去香港參加一項會議的期間,牠又掉出去了。這回牠的好運沒了,直直地摔到一樓。我母親當然又是心急如焚外出尋鳥。這鳥跟我們有緣吧,母親在一樓某個人家的盆裁附近聽到球球的聲音,然後發現了牠。牠一隻眼睛腫了起來,腳也扭傷了。當晚經過我父母的「會診」,確定只是外傷,應該會痊癒。不過他們此後就很小心,不隨便把球球送上陽台。球球也怕了,在客廳裡總是縮在角落,不太活動了。還好這只是暫時的。傷好了之後又開始活蹦亂跳了。

    兩次我都不在家。尤其第二次,母親說還好我沒看到球球那狼狽樣,不然會傷心死了。不過此後他們倒有了嘲笑我的話柄。說是什麼人養什麼鳥,這不會飛、做盡蠢事、惹來一大堆麻煩的鳥,跟我一模一樣。

    八月份我來到美國,當然不可能帶鳥來。於是我與球球再也沒見過面,只能從電話裡知道牠的近況。牠終於會飛了,還會上餐桌吃飯。哪裡有食物就有牠。

    球球在去年十月左右離開這個世界。家人一直沒在電話裡告訴我,怕我難過。直到我問了他們才說。聽他們說球球是壽終正寢,因為這種鳥本就命不長。母親告訴我球球走得很安詳,這倒讓我心情好些。

    從小,我不喜歡養寵物,就是因為怕有感情。有了感情之後,在牠們離開時,就會難過。我不要那樣的難過,所以我不養寵物。這回收養球球是意外,也是緣份吧。

    來到美國,在這個校園裡各式各樣的鳥特別多。每當走在校園裡,總是要想到那小小的、瞪著大大眼睛看著我、眼珠子轉呀轉的球球。在球球離開這個世界的幾個月後的某個深夜、凌晨到黎明,我寫下這篇文章,紀念那個在我的、也是在牠的生命中的某一點曾經彼此互相交會的小小鳥。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這心裡的感動,我會永遠懷念。



  • 005 實驗室

    General Laboratory Building最近心理系大二修生理心理學的學生在系主任安排下,到成大醫學院做了一次的大體解剖學實習。學弟妹返校後,與我談論起此事,讓我想起了從前在高醫修解剖的日子。

    我是高雄醫學院畢業的。高醫所有學系都必須大體解剖學。(是的,所有學系,包括心理學系、醫學社會學系、生物學系、化學系)我們修的時候大二上學期上課,下學期實習。所謂實習就是到實驗室解剖及觀察獻體。005 實驗室就是這樣的實驗室,在綜合實驗大樓地下室,005 是它的編號。由於要保持低溫,常年冷氣不停。因此即使解剖台上沒有停著獻體,也是寒氣逼人。另外,由於獻體靠石碳酸防腐,因此室內允滿了怪異的味道,不香不臭,只是怪異。

    005 有二十個解剖台吧,詳細數字我忘了。通常只有醫學系、牙醫系可動刀去解剖,我們其他系就是每週兩小時去戴著手套去「檢視」他們的解剖結果。我們進到實驗室時,獻體全身用麻布(還是紗布我忘了)裹著,那是前一組實驗完包回去的(包一層布就淋一次石碳酸)。我們一層一層拉開。拉開後,面對著獻體,我們看著一寸寸的皮膚、骨骼、神經、血管、內臟、組織,對照著架在旁邊的圖譜。下課前,再將砂布包回去。包一層布,淋一次石碳酸。這些獻體,男的多,女的少。

    當然有學生不敢進 005,畢竟「接近死者」是很多人畏懼的,尤其我們不只接近,還要長時間接觸。於是就有人只到了期末考跑檯時才進去考試。我們班當時就有女同學一學期除了跑檯都沒進過 005,結果居然得分蠻高,大概圖譜背得熟吧。

    一個學期下來,從第一天完整的一具獻體,經過一學期解剖,到期末已成為許多許多的小部分。每年期末,學校都會火化這些對醫學教育貢獻甚大的獻體,並弔祭之。

    如果問我,醫學院四年有什麼最難忘的經驗,我想就是大體解剖實習吧。在那樣一個場合,你接觸一個逝去的人,見到那人人生的盡頭,甚至見到那人自己都見不到的,生命結束後的軀體。那不僅是個以往從未有過的經驗,也讓我們深刻反省生命的價值,學會更尊重生命。我不是醫學系的學生,也許解剖學老師教我的專有名詞我早忘了,但我學會了真真實實地去尊重生命,我珍惜大體解剖學實習的經驗。我也發自內心感謝那些將自己遺體貢獻給醫學教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