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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台北之戀

    一個週末的午後,颱風警報剛發佈。台北街頭豔陽高照,卻又同時下著雨,潮濕而悶熱。陽光和雨滴像是在賽跑,穿過一棵棵茂密的菩提樹,爭著來擁抱他們共同的情人——台北。當然,他們也無私地迎向正站在仁愛路旁人行道上的你。你索性收起傘,讓這場太陽雨擁你入懷。

    在台南住過十年,高雄十三年,嘉義小鎮民雄兩年,甚至美國伊利諾州十萬人口的香檳(Champaign)都待了四年。你未曾在台北長住過。最長的一次,也不過是八年前來實習的一個月。那一個月,記得只要是醒著的時間,你都在三軍總醫院的二十病房裡,也就是精神醫學部。你對病房、病患印象猶深,卻已記不得當時的台北。

    二十九歲那年,你終於有機會來到這個城市,做一年的停留。在這個島上的人,絕大多數,或多或少都有在台北生活的經驗:或在台北成長,或在台北求學,或來此地工作。台北似乎是許多人的集體潛意識,卻有長達二十九年的時間,不屬於你生活的一部分。你背著背包走進這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城市,感覺竟像極了二十五歲那年第一次來到香檳。台灣畢竟是自己的國家,你應該對台北有更多的熟悉感。但台北是你住了四年的香檳的三十倍大,對你來說,台北帶給你的陌生其實遠多於熟悉。

    去國多年,終於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小島。從北美回到台灣,來到台北,卻不像是回家,反倒像是飛行萬里來到一個未曾造訪過的城市,開展另一段旅程。這真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

    從旅人的角度來看,台北並不是一個非常典型的現代都市。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這個兩百多萬人口的城市,是沒有捷運系統的。在過去,大眾運輸的重責大任,全由公共汽車承擔。初到台北,朋友總是告訴你,台北的公車系統非常發達。是的,這個龐大的系統平均每天有三千多輛公車行駛三百多條路線,載客兩百多萬人次。

    你總覺得這是過於發達了。像是無法以雙腳行走者,因為必須用雙手推動輪椅移動自己的身體,以致於發展出較一般人發達的手臂:公營、民營、聯營、上車收票、下車收票、一段票、兩段票、分段點、緩衝區、段號證、下車提前刷卡、自備零錢不找零、夜間公車、區間車、接駁公車、小型公車、掃墓專車、考生專車、休閒公車、幹線公車、正線、副線、左線、右線、單邊設站、雙邊設站、公車詩文、公車專用道……。無論如何,這可能是全世界最複雜而精細的公車系統了。即使在已有多條捷運線開始運轉的今天,公車系統每天的運量,仍然是六倍於捷運。

    你真的像是旅人般地閱讀這個城市。剛來的時候,你會在背包裡放上一份地圖與一兩本公車指南。每天,你會抽出一些時間,在地圖上挑選一個沒有去過的地方,再從公車指南裡找到適當的公車路線。去哪裡,其實不是你真正在意的。你真正想做的,是沿路探索、閱讀這個城市。你總是在跳上車後,找到位子坐下,攤開地圖,把一路上看到的和地圖重疊在一起,映在你的腦中。

    有時候,你也會搭計程車。計程車給你的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體驗。台北的計程車司機是天生的說書人,他們好像總是有著說不完的故事,只要你願意傾聽。誰說他們只愛評論時政呢?你發現,其實他們最愛談的,是他們的家庭。你上了這位運匠的車,他一聽說你在學校工作,便喜出望外地指著遠處山上的建築說,女兒在那兒唸書。「你每天送女兒上學嗎?」「偶爾啦,平常時候她多半自己搭公車。」有一回,錯過深夜的末班公車,在大雨中你攔下了一輛車。運匠一聽你要去的地點,面有難色,但見雨愈下愈大,又不便拒載。你上了車他才告訴你,他正在回家的路上,趕著送一些老婆交待採買、孩子明天上學要用的東西。而你要去的地方,剛好是反方向。只見他邊開車邊打電話回家報告,掛上電話後面色凝重地跟你說,等會兒回家又要挨罵了。還有一位運匠,對台北的路似乎比你還不清楚。原來他早年舉家移民日本,最近經濟不景氣,又帶著老婆及兩個還在念高中的小孩返回國內定居。白天在餐館工作,想想反正也需要一輛車代步,就乾脆買一輛車來當計程車,晚上開出來營業,賺點錢付這輛車的貸款,順便準備替家裡買第二輛車。「離開了台北二十年,新開的路都不認得囉!」他無奈地搖搖頭。

    這樣幾週給自己的「新生訓練」下來,雖然稱不上是「走透透」,倒也對這個城市有了基本的熟悉度。你很快適應了台北。然而,心態的調適,卻比環境的適應,要緩慢、困難許多。

    還記得剛回來的時候,你總是會在打電話給高雄的家人之前,做一項計算:把手錶上的時間加上十四小時。原來,時差的計算,已經變成一種反射。你總是在算來算去、思索到底高雄這時是晚上還是白天、適不適合打電話時,才會突然發現自己的可笑:台北和高雄哪有時差呢?然後,下一次打電話回家,又重覆同樣的反射動作,在同一個可笑的情境中發現自己。這樣的狀況持續了不算短的一段時間,半年吧。半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正約略相當於當年剛到香檳時,常常在夢中以為自己是在太平洋彼岸的家裡,睜開眼環顧四週,卻因為發現自己其實身處異鄉而冷汗直流再也無法入眠的那半年。

    也許是流浪太久了吧!人是回來了,也適應了;心,卻還在流浪。彷彿不管是在香檳還是台北,家,總是那麼遙遠。而寂寞依舊,從海的那一邊到這一邊。

    平常,如果能再找到一點時間,你會在夜晚來到人潮聚集處,找間咖啡館,特別是那種有大大落地窗的咖啡館。也許是歷經四年過於寧靜、寂寞的生活吧,不曉得為什麼,置身在這樣的環境中,竟然有種無法言喻的安全感。在這樣的咖啡館、這樣的情境裡,適合靜靜地看人、適合靜靜地想像、適合靜靜地與自己對話。望著各色各樣的人從面前走過,他們的髮型、膚色、表情、美醜、穿著、打扮、高矮、胖廋、年紀、走路的速度……都不相同,彷彿每個人都是一本有著精采故事的小說。

    嗯,他們的故事(當然,不是真實的故事,是你從他們在你視網膜上停留的短短數秒所激發的自由聯想),你的故事(也許是這些自由聯想引發的陳年舊事,也許只是你對浪漫愛情或完美事業的幻想),像果汁機裡的水果,翻攪、破碎、融合。你相信如果能為這樣的心靈狀態照張像,這超現實的作品絕對不會輸給達利的任何一幅畫作。

    偶而會有一些影像把你拉回現實世界。女人一手拉著菜籃車,一手牽著一隻貓。等等,一隻貓?你揉揉眼睛,沒錯,是隻毛絨絨的貓,金吉拉吧。一個女人牽著一隻平常你只會在家裡的沙發上看到的貓,從你面前經過,然後逐漸消失。你趴到桌上,把臉湊到窗前,希望能再多看看這幅神奇的景像。

    你看見圓弧型落地窗中被放大的、自己的倒影。映在夜空中,那眼睛與神情,像一隻貓。

    有時候來得晚了,接近咖啡館打烊的時間。你會衝進去買一杯外帶的咖啡,坐在路邊啜飲著。

    你憶起十年前、當時仍年輕的自己,常和三五好友,在便利商店買了啤酒後,就蹲在路邊以罐就口喝了起來,直到酒酣耳熱。偶有警察前來盤查,見是學生,便十分客氣地告誡,酒不要喝得太多。當然,你們還是醉了。喝醉了,肚子餓,又跑到店裡去買泡麵。當然,還是蹲在路邊吃了起來。那是十年前,南台灣高雄街頭的夏夜。

    又是一個夏夜,在十年以後。昔時的好友已各奔東西,成家、立業、結婚、生子;啤酒變成了咖啡,而漫步的城市也由高雄變成了台北。唯一不變的是那似總無法擺脫的、像是宿命般的孤寂。

    抱著咖啡鑽進車內,小心翼翼地將杯子放在旁邊的座位上,靠著背包與椅背,以免不慎倒下。你發動引擎,緩緩駛離路邊。夜裡的台北郊區,車不多,兩旁房子也不高,沒有壓迫感。你可以開得很慢,邊喝咖啡邊欣賞台北的夜景。窩不成咖啡館,就把自己的車子變成咖啡館吧!你讓車子沿著盆地的邊緣開著,從城市的西北方開到東北方。郊區的路很寬,透過擋風玻璃向外看去,謐靜的月色中,環繞台北城的群山,在不遠處忽隱忽現。冷暗的車廂中,你有一杯熱咖啡。

    你真的希望時間就在這一刻暫停。當然,時間是不會停的。十年前的事,彷彿昨天剛發生。三十歲的你,已過完了半生。你頻頻回首,回顧自己的前半生。你還依稀記得,年輕的時候,曾有的許多理想與抱負、激情和勇氣。

    車子穿過一座山。你看得到隧道的盡頭,卻看不見三十歲以後的自己。你憶起許多往事,美麗的、痛苦的;歡樂的、悲傷的。但在同樣一瞬間,卻感受不到那些曾讓你悲抑地落淚、憂傷地無言的情緒。台北的深夜,神秘地把咖啡變成了嗎啡。

    而前一夜的咖啡未醒,就在這樣的一個週末午後,你來到了市區,走進了這場太陽雨中。隔著細細的、亮亮的、暖暖的雨絲,望著眼前未曾停息的車流與人潮,你驚覺,你已經在這城市待了將近一年。這一年,對台北,從陌生轉為熟悉,從恐懼變為依賴,從疏離化為愛戀。你終於明白為什麼很多人來到台北後,就再也離不開了。但,你畢竟是要離開的,一如二十五歲那年,離開美麗的小島,離開親愛的戀人;二十九歲那年,離開香檳;三十歲這年,離開台北。彷彿,始終有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伴隨著你,像海潮般不斷地將你沖走。

    「我不想流浪,卻無法泊岸,每一個碼頭都是無盡的港口,每一個碼頭都是無盡的港口……」殷正洋的老歌《無盡的港口》的最後一段在腦中盤旋。

    「親愛的台北,再見!」你用很輕很柔、幾乎連自己都聽不見的聲音說著。雨還在下,軟軟的雨點,像香檳城初冬的細雪,緩緩飄落在身上。



  • 末班公車

    1.

    末班公車在深夜的台北街頭不急不徐地駛著,搖呀搖晃呀晃,像浮在夜海上的一艘渡輪。車內乘客不多,環顧四方,驚訝地發現原來車內空間這麼大。

    你已經記不得有多久沒有感覺過空間了。在這個城市裡放眼望去,大街小巷、室內室外、地上地下、車內車外,到處都是滿滿的人,像是兩百六十萬隻螞蟻爬在一個蛋塔上。

    在速食店的櫃檯看到人們排隊點餐。開門進店,挑個最短的隊伍,在離前面的排隊者一米處站著。一米,這是在太平洋彼岸生活數年,早已習慣的排隊距離。然而在這裡,空間是稀有的、珍貴的資源,哪能讓你這樣揮霍。後來進店的人紛紛往這一米的空間鑽,彷彿這一米只給你用,是暴殄天物。於是你也不怪他們插隊,因為是你不對。此地的幣值和彼岸不同,空間值也不同。你既然可以用台灣錢,為什麼不可以用台灣空間?

    於是你也學會了在排隊時和前面的人靠近到三十公分以內,學會了在街上不小心踫到人時,若無其事,不說抱歉。你能阻止鉛筆盒裡的筆彼此不踫到對方嗎?

    就在你已開始習慣這個城市的空間單位時,你搭上了這班深夜的末班公車。在車上,你可以前後左右走好幾步都不會撞到人。

    你想起了自己曾經在太平洋的彼岸居住過的公寓,雖是租屋,倒也還算寬敞。在萬籟俱寂的夜,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吧,你常常在書桌書寫你的心情。有時,你會端著一杯酒,踱著步,從客廳走到餐廳,或從廚房走到臥室,漫無主題地思考。

    有多久沒做這樣的事了?你問自己,在這樣一個城市裡。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你的時間開始一分一秒地消失在人群中,一如你的空間。你的思緒也是,淹沒在茫茫人海中。你從背包裡掏出筆記本,胡亂地塗寫,猶如溺水者慌張地游向一片浮木。

    2.

    時間被切割是很可怕的事。老舊的公車日光燈壞了,剩下小小的暗黃燈光。你費力地看著一頁似曾相識的淩亂字跡,許久,才憶起來,是自己寫的,在某個深夜裡的末班公車上。

    有多久了?你沿著時光隧道前行,邊走邊找尋時間的標記。很多標記都褪色、傾斜、或是被淹沒在雜草中。一個月前的敦化北路,看起來像半年前的,三個月前的忠孝東路,看起來像昨天的。深夜裡的民權大橋和水中的倒影,像是永恆的、凝結的影像。

    你最後決定給這篇手稿釘上「半年前」的標記,放回那本用了四年多的墨綠格子封皮、台灣製造的筆記本中。再把筆記本放回那個背了四年多的綠色大背包裡。你背著背包在這個城市裡穿梭,彷彿只有筆記本上的空間是自己的,只有背包裡的時間是自己的。

    日復一日,你已經不太記得這半年是怎麼過去的了。有時你會懷疑,真的過了半年嗎?還是這個城市的時間特別快?你也不太記得這半年來有過什麼想法,發生了些什麼事。你懷疑,是自己得了失憶症嗎?還是把想法都遺失在這兩百六十萬人的城市空間裡了?

    你發現自己像一個自由落體般,下墜、下墜,卻沒有任何辦法停下來。四週的景物從身邊呼嘯而過,彷彿要帶走你的靈魂。你記得你是不恐懼的,當你沒有意識到自己在下墜時。也許太多的自由意志、太多的意識,在這個城市裡,並不是件好事。你這樣對自己說,同時心裡想著,別人是不是也在下墜。偶而你會看到這裡的人有著截然不同的世界觀:他們不覺得是在下墜,而是在飛行耶!你不自主地想到成英姝在「人類不宜飛行」的最後一段說,如果你不想摔得那麼重得話,有一個辦法,就是把自己變得如羽毛般輕薄、微不足道,隨著氣流東飄西盪……

    你感到莫名的恐怖,在冬夜裡的末班公車的昏黃燈光裡。

    3.

    你在海的彼岸,曾經在許多文字中回憶這個西太平洋的島國。突然想起曾經有朋友問你:「是不是要離開,才會欣賞?」讀著筆記本上一頁頁零散的字跡,你不太記得那時候的回答是什麼了。

    從前,你好像沒有寫過這個城市,因為你沒有在這裡生活過。記得你的文字中出現過墾丁、高雄、嘉南平原,出現過縱貫線的列車過了台中後,往外看出去的西海岸和山壁。那些映像標記著你的成長、你的回憶、你的喜悅與悲傷。

    你第一次做台北人。用當今島國政壇流行的語彙來說,這叫「新台北人」。依稀記得,八個月前剛來時,你的綠色背包裡總是放著兩本公車指南、兩份地圖、幾本散文和小說、還有一把傘。當然,還有這本筆記本。八個月後的背包裡,再也沒有公車指南、地圖、書和傘,只剩下筆記本。

    從背包內容物的改變,你推論,一定發生過什麼事。你努力地回想。

    恍惚中,你憶起大學時代死黨重逢時,在天母的朋友家中連續二十四小時沒人想睡的聚會;昔時老友的白文鳥與她在公館的咖啡館;冬夜裡貓空茶店外陣陣寒風環繞的角瓶威士忌與烏龍茶;北投國小政見會場上一路走來始終如一的馬英九和舞台上的乾冰;金華國中政見會場上有夢最美希望相隨的陳水扁和他嘶啞的嗓音;市民廣場的台北爵士夜和台下聞樂起舞的小朋友;金華街旁的小酒館裡的馬丁尼;仁愛路圓環邊每週一公休的咖啡館裡的濃縮咖啡;國父紀念館旁爵士樂餐廳裡的菲律賓樂師;文化大學後山上攤販圍繞的一對對情侶;週末的忠孝東路上要排隊才能進得去的百貨公司;新聞畫面裡,山頂上的記者口中「錯過這一次,要再等一百年」的獅子座流星雨;捷運新中線通車時,和你和你的死黨一樣無聊,從南勢角摩肩擦踵擠上電車,站到淡水又站回來的台北人……

    你看到許多模糊的影像,失去了焦距,在很遠的地方重疊在一起。不遠處出現與昔時中國總書記同名的加油站,你知道該按鈴下車了。在找公車儲值卡的同時,你來不及思索欣不欣賞這些像是夢境的影像。

    4.

    白天上班時間的公車是一個很奇怪的空間,把各種不同階層的男男女女聚集在一起。在那裡,你有很多的機會可以看到很多不同的人。車上的人,帶給你一種陌生的真實感。你感覺真實,因為身邊有這麼多真實的人;你感覺陌生,因為你很難找到你和他們的共同點。末班公車則是給你一種超現實的真實感。你感覺真實,因為週圍沒有那麼多人分散你對自己的注意,你不得不看到那個也許你並不喜歡的自己;而這樣的感覺,因為不是這個城市裡生活的常態,又顯得有點超現實。

    這樣的感覺讓你焦慮不安。年底就要而立,你不再想要一個陌生或超現實的世界。這時的你,坐在靠窗的位子,看著自己呼出的氣息一陣一陣地凝結又消失在玻璃上。你看著窗裡的自己,想到有一些學者說,意識就像一扇玻璃窗。在你清醒的時候,就像是白天,你可以看到窗外的藍天綠地。當你將離開人世時,就像白天變成黑夜。你往窗外看去,一片漆黑之中,看到的只是自己房間裡的倒影,看到自己的心靈。末班公車給你的這種感覺無疑是令人懼怕的,然而它也像迷幻藥似地令人著迷。

    有時候,你會不由自主地想著,離開了這個空間,你會出現在哪裡?是不是每一個站都是通往不同時空的出口?於是,你會挑個下雨天(當然,不是颱風天那種大雨),故意坐過站,在一個明明很近卻未曾去過的地方下車。你在被細雨沖刷成現代水墨畫的台北街頭步行一段,逐漸走入畫中,成為畫中的一點人影。

    你看著這最後一頁筆記,字跡似乎被水浸過而糊掉了。你不太確定這是不是從畫裡帶回來的;你不記得你回來過。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這應該又是一篇你在末班公車上的手稿。



  • 1.

    一大早就趕著出門駛往一百多英里外的機場,深怕錯過了班機登機時間。這天,特別地冷。把暖氣開到最大,試圖在最短的時間驅出車內的寒氣。

    很快出了城,駛上州際公路。把暖氣轉小,打開定速器,時速定在七十英里。是太早起床了吧,坐在前座的女子,在低沈的引擎聲與微弱暖氣風扇聲漸漸睡去。

    車窗外是被雪覆蓋的田地,白茫茫的一片,一望無際,偶有幾棵枯樹矗立其間。本地攝影家 Larry Kanfer 曾有作品以此景為題材,題為「凍結在時空中(Frozen in Time)」。不曉得開了多久,不經意地望向路旁,白雪、農舍、枯樹。這是……一小時前的景像嗎?我前進了七十英里嗎?還是還在原地?

    像嬰兒般熟睡中的女子,應該不會希望永遠凝結在這個時空。也許她最希望的,是不曾飛行萬里來到這個時空,不曾展開這場意外的人生旅程。也許,她不只是想回到一個月前,而是跳過那些人生中的傷害、那些生命中黑暗的回憶,回到最初的最初,一切從頭來過。

    依稀記得不久前,無數個無眠的夜裡,別人眼中的精明能幹的女子,從話筒中傳來的似乎未曾止息的啜泣聲,和一段又一段傷心的回憶。

    萬里外的女子,曾經以為來到地球的另一面,就可以看到黑夜之後的黎明。而今天的送行者,也曾以為女子會把陽光從地球的那一面帶過來。也許,就像地球,陽光照在這一面時,那一面就是黑夜。照在那一面時,這一面就是黑夜。

    也許兩個人永遠不會有交集。

    女子又將回到地球的那一面。

    航空公司做了最後一次登機廣播,所有的乘客都上了飛機。我目送女子走入空橋,以為這是最後一面。

    隔著候機室的落地窗,紅灰相間的747正準備離開,穿越北美洲,飛越太平洋。華氏零度的低溫讓機翼結了冰,地勤人員駕車前來噴灑除冰的溶劑。

    旅人與送行者的心,依舊冰封,凍結在時空中。雖然,窗外有陽光。

    2.

    這個時候,從窗子看出去,應該是一塊塊紅磚鋪成的小路與路旁那一棵棵剛開始冒新芽的樹,而不應該是一片藍天與白雲。這個時候,身邊坐著的似乎應該是我的美國同事或印度同學,而不應該是一位菲律賓老太太與一個日本小男孩。這個時候,應該是在剛開始融雪的小鎮,盯著電腦螢幕與書本,而不應該是在太平洋上空三萬五千英尺的華氏零度以下低溫的高空,對著一個不知該如何開啟的餐盒發呆。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誰可以告訴我?

    「你的手臂不方便,我來幫你好了。」帶著菲律賓口音的英語穿過我凌亂的思續。我把從手腕到上臂都上了石膏的左手臂移開,讓老太太幫我打開餐盒。

    我看著我的左臂。不久前,乍暖還寒。傍晚,匆匆忙忙趕回住處,為了在彼岸的一天開始前撥通電話。心神不寧地衝下車,沒注意白天融的雪到晚上結了冰。滑倒在地上,摔裂了手腕。醫生說要整個手臂都要固定,以免摔裂的骨頭受牽扯。

    老太太來芝加哥看完移民美國當醫生的女兒一家人,要回菲律賓去了。她說她有年冬天出門也跌了一跤,摔傷了手。她笑著說她是「歐巴桑」了,好久才復原。

    她看看靠窗座位上望著窗外出神的日本男孩,小聲跟我說,他大概聽不懂英語吧。然後似乎憶起了什麼,側過身告訴我,當年日本人在菲律賓好壞好殘暴。當年,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祖父與父親在院子裡被一群日軍刺死,屍體還被掛在旗桿上……

    老太太沈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穿過她濕潤的眼角。男孩睡著了。她看了看他,說他們這一輩的日本孩子永遠不會從教科書上讀到這些事。「都過去了!」老太太在嘆息聲中說。我知道,也許仇恨會過去,消褪的永遠不會是少女時代苦痛的回憶。

    不到十天的假期,飛回海的那一邊,當然有故事可說。只是,沒有可以跟老太太說的故事。這一輩的情與愛、喜與悲、思念與離愁,跟老太太的故事比起來,實在太平凡了。

    天色漸暗,老太太睡得沈,顯然是很有飛行經驗,能吃能睡的。我拆開我的毯子輕輕蓋在她身上,自己卻睡不著。我還是想著同樣的問題:我為什麼會在這裡?誰可以告訴我?

    3.

    窗外是向後飛掠的嘉南平原,阡陌縱橫,一片翠綠。一大清早搭上這班火車,前往一個從未造訪過的客家小鎮。多年未曾搭火車,有點不太習慣,又有點新鮮。

    列車在舊名「打貓」的南部小鎮短暫停靠。這是多年以前曾經待過兩年的、曾經在這裡擁有過許多故事的小鎮。我不禁向窗外的月台多看了幾眼。我期望看到什麼呢?

    一條公路經過小鎮。兩側曾經是女孩的祖母小時候就開始成長的芒果樹,枝葉繁茂,形成一條綠色的隧道。那年,地方政府為了拓寬公路,計劃將路兩側的芒果樹砍除。女孩號召學生、鄉里,保護這些芒果樹。當然,一如許多環保運動的結局,經濟利益至上的地方政府仍然決定砍樹。

    分別多年,昔時曾經為阿媽的芒果樹付出過、吶喊過的女孩還在嗎?她仍然像以往一樣單純嗎?她還有那份理想與執著嗎?她遇著了能夠真正和她共渡白首的男人了嗎?她快樂嗎?她還記得我嗎?

    樹不在了,女孩也不知去向。我沒有答案,而列車繼續北行。母校出現在遠方的山丘上。那曾是我找到理想與愛情的母校,那曾是我用「空中之城」形容的夢幻城堡,而現在的我卻不敢直視。

    火車以七十英里的時速前行,我打開我的心理學同行邱妙津的遺作「蒙馬特遺書」,讀一段人世間最苦但也最真實的愛情信仰與生命終點。真正的愛情是抽像的、是信仰的;只要信仰愛情,是同性之愛抑或異性之愛,其實沒有太大差別。

    車過台中,改行海線。

    如果可以從頭來過,我不會帶著傷飛行萬里去確定一個原本就不該存在的感覺。如果可以從頭來過,我會選擇不做這個承諾。

    當然,是不可能回頭了。於是我守著這個承諾,把所有的傷痛都當成是對信仰的試鍊。

    過了幾個月,握著筆記本的左手已然痊癒,絲毫沒有受過傷的感覺。但我還是不知道我為什麼會走到這裡;當初的送行者成了今天的訪客。

    列車沿著山壁轉了個大彎。

    從車窗看出去,山很綠、海很藍、天空很乾淨。我像個傳教士般,要去遠方的小鎮探望另一個家庭。

    很久以後才知道,那是真正的、最後一次的造訪。



  • 二十五歲那年

    《二十五歲那年》詞:李宗盛。曲:黃韻玲。原唱:陳淑樺。

    第一次聽這首歌時,應該還不到二十歲。黃韻玲的曲非常棒,陳淑樺也把這首歌唱得非常「遙遠」。然而對於歌詞所要描繪的意境,卻不是十分清楚。直到──很弔詭地──二十五歲那年,離開了東亞的華語系島國,來到北美洲之後的某個夜裡。

    夢中,感覺自己是在海那邊的家裡,躺在熟悉的臥室裡自己的床上。我驚醒,全身汗濕。我看著小得不能再小的宿舍房間、滿桌子的英文文件、窗外的大停車場。這不是海那邊的家。時值仲夏,溫度很高,但一陣寒意在房裡迴盪。不由自主地憶起《二十五歲那年》的第一句口白:

    「我在半夜醒來,有點冷,有點陌生,這裡一定離家很遠。」

    往後的很多年,這樣的夢不斷重覆。搬了幾次家,卻不斷夢到同一個地方,在同樣的陌生與恐懼中醒來。不同的是,到了後來,陌生的不再是夢醒後的家,而是夢中的、海那邊的家。

    「四月三日,我從光復南路來到紐約的運河街。那一年,我二十五歲。有的是自以為是的執著,和後來才發現要命的天真。離家萬里,我盼望美夢成真。起初我總在半夜醒來,以為應該是早晨或是黃昏。等我看見了中國城的霓虹燈,才瞭解自己將在這裡消磨青春。」

    那一年,同樣也是二十五歲。同樣有著自以為是的執著,和後來才發現要命的天真。相信自己只要盡力付出、只要堅持信念,就不會失落,就不會失去。

    八年前的一部電影,羅卓瑤導演的《愛在他鄉的季節》中的一個畫面。張曼玉背著撿來的床墊,騎著一部破腳踏車,回到她那破舊的公寓。當初歷經千辛萬苦離開中國時,她絕對沒有想到這是最後她在美國會過的生活,也絕對不會想到在他鄉的遭遇(被強暴、遇人仳離……)。二十歲那年看這部電影覺得煽情,二十五歲以後來到北美,看到聽到一些故事,卻開始覺得電影裡許多情節,其實寫實得不能再寫實了。

    「別問我有沒有嫁給那個男人,別問我美夢是否成真。也許你看不見我內心的傷痕,你一定發現我臉上失去的青春。我始終沒有弄清楚,我是如何愛上那個男人。他溫潤的唇給我熱情的吻,他也批評我的自尊。」

    陌生的國度,陌生的人群。遠渡重洋來尋夢的男男女女,不得不改變他們的性格與面貌,以適應這樣的環境,讓自己存活下來。他們當然是空虛的、寂寞的。於是,空虛與寂寞將一對對扭曲變貌的男女結合在一起,投入一片隨時可能讓他們溺斃的大海中。男男女女,用扭曲變貌的方式求生存,也用扭曲變貌的方式互動。於是,男男女女在還弄不清楚為何愛上對方時,兩人已經在一起了。而在一起以後,也始終看不清楚這究竟是不是愛情。

    「雖然他告訴我,先找工作才和我結婚,然而那一年的冬天卻特別的冷,我們花掉了最後的七塊兩毛五分。」

    男人找不到工作,用光了所有的積蓄。兩人逐漸消失在冰冷的海水中……

    學校裡比較不容易見到這樣的結局。很多從我的國家來的學生,在環境造成的巨大空虛與孤獨下,很自然地在一起、結婚、生子。經濟對他們來說不是問題,許多人的父母還幫忙買房子。悲劇,多半是在學校以外的現實世界發生的。

    然而不管結局是喜是悲,不管是學校是社會,有一點我總弄不明白:在這樣的不典型的時空裡的「在一起」,是真實的愛情嗎?還是只是一種在這樣的情境中才出現的幻象?回到他們所熟悉的環境、回復以往的性格以後,這樣的「愛情」還剩下多少?我真的不知道。

    電影當然還是有煽情的一面。電影裡,梁家輝在和妻子張曼玉失去聯絡後,輾轉從中國偷渡來美,萬里尋妻。他找到她時,她已經精神錯亂了。電影的最後一幕,在公園裡,他看到她,前去認她。她卻把他當成壞人,一陣慌亂中拿刀子刺死了他。他身上的全家福照片掉在血泊中。她看著照片,似乎還有一些回憶,但已和現實連接不起來了……

    後來再也沒有看過這部電影,身在異鄉,看這樣的電影實在苦啊。

    戀人分隔兩地,似乎總是悲劇。有很長一段時間,因為那份執著與天真,總覺得這樣的悲劇是電影的情節、別人的故事。直到終於有一天,發現自己精疲力竭,奄奄一息攤在太平洋的這頭,成為悲劇的主角,再也聽不見看不到海對岸的她。

    二十五歲那年從 747 機艙鳥瞰逐漸被雲層覆蓋的小島。還來不及回憶這幾年發生了哪些事,不知不覺間已近而立。

    說回憶其實也沒什麼好回憶的,今天的生活跟昨天一樣,昨天跟前天一樣,這個月跟上個月一樣,今年跟四年前一樣。一樣過著平凡的生活,但,我明白,是有些改變了。經歷過長期分離的壓力、越洋思念的焦慮、挑戰時空的勇氣、擔心失去的恐慌、與最後真正失去曾經以為的永恆的絕望;風停雨歇,我再度回復平靜。這平靜並不平凡,因為如果沒有平安渡過這場四年風雨,就沒有機會經驗這樣的寧靜。

    慶幸自己終究還是會回到太平洋的彼岸,不用永遠地活在這篇故事中。幾年以後離開北美,二十五歲那年開始的故事,不管是喜是悲是無奈,都會結束。也許我不會再夢到遙遠的家,也許不用再和戀人分離,也許我不會再天真。但,我確信我還會保有我的執著,勇敢樂觀地活下去。也許執著會不斷地像這幾年一樣,帶來失望與落空。但沒有執著,就沒有希望。沒有希望,就等於沉淪。沉淪,不是我要的人生。



  • 道路駕駛

    1.

    難得有一個不下雪的晴朗午後,把車帶到保養廠做例行保養,調整車子的狀況,以適應往後幾個月的寒冬。另外,也請保養廠做了一套三十項的安全檢查,為下週的長途旅行做準備。

    四天的感恩節假期即將到來。把學校的事情安排了一下,再空出兩天來,於是就有了六天的假。六天假要去哪,老實說我也沒主意。能確定的,就是一定得離開這個地方。打算往東岸開,沿路拜訪朋友。在一望無際的玉米田中間的小鎮過感恩節,還沒來得及感恩,恐怕病就悶出來了。

    獨自一人,六天的流浪,在北美。一點點的興奮和期待。

    估算了一下,六天一百四十四個小時,大約有三分之一在路上,三分之一在睡覺,剩下三分之一才是拜訪朋友。朋友說,你瘋了;你這是去開車,不是去渡假。

    誰規定渡假一定要「玩」呢?渡假應該是一種心靈的暫時解放。窩在家中好好寫幾篇文章,讀幾本好書,也是渡假;平常很難有這麼大塊的完整的時間可以利用的。只是,這個小鎮真的太悶了,缺乏變化,待久了人會變得比較遲鈍。難得有長假,還是離開一下比較好。

    離開,就是解放,就算是渡假了。離開的形式,前往什麼地方,去做什麼,都不重要的。計劃得太完整,反而又把自己從另一種束縛丟進另一種束縛之中。一切都在預期之中,又有什麼新鮮感呢?記得以前逛夜市喜歡打彈珠,大大的珠子往下滾,每踫到一個釘子就有可能往左或往右。你完全不能預期彈珠往哪滾,彈珠每踫一次釘子都帶給你刺激新鮮感。喜歡像彈珠一樣地旅行,到了一點以後才決定下一個目的地。

    2.

    很多年以前,西太平洋華語系島國的總統在一次記者會上,談到他所屬的政黨脫不了責任的、半個世紀前的一次造成許多冤魂的動亂時說:「……事件已經過去四十年了,為什麼現在在談的都是四十歲以下的人呢?要向前看,不要向後看,把心中的黑影子拿掉。」

    為什麼都是四十歲以下的人在談呢?有位漫畫家挖苦這位總統:「因為當年冤死的人,都投胎回來了。」我不想挖苦這位總統,可是為什麼「向前看,不要向後看」呢?「前」是未來,「後」是過去嗎?可是在華語裡,「前」多半用來說過去的時間(以前、前天、前塵往事……),「後」才是用來說未來的時間(以後、後天、後事……)。這位總統到底想叫他的人民看哪裡呢?

    在路上走著,前方是還沒走過的路,後方是已經走過的。似乎用「前」來說未來,用「後」來說過去比較自然。可是華語剛好相反。語言的設計反映一個文化的價值觀,難道不是因為傳統中國文化崇古尊老,人們總是「面向古代」,才有這樣的語言設計?新儒學大師梁漱溟公在《中國文化要義》書中說,中國文明之長期停滯不前,主因是文明早熟。應該是這樣的了,傳統華人總是面向過去。

    直到受西方語言中「前」是「未來」概念的影響,華人慢慢轉過身來面向未來,以華人為主體的國家才開始有比較多的進步。香港、台灣、新加坡,都是很好的例子。所以,我們相信喝過洋墨水的總統,是要他的同胞面向未來,不要面向過去。

    你也在自己的路上。你面向未來的時候多呢?還是面向過去的時候多呢?什麼時候應該向前看?什麼時候應該向後看?

    3.

    更多年以前,島國的第一大反對黨成立後不久,該黨某個以島國舊稱(其實是該黨前身以某雜誌社為核心的政團名稱,雜誌名稱即為島國舊稱)命名的主要派系的代表成員曾出版一本名為「到執政之路」的書。書中闡述「地方包圍中央」的理論與實際。彼時,中央民代還沒有全面改選,就算增額民代全給該黨選上了,也不可能比萬年民代多。所以這個策略可說是一個考量現實之後的溫和的體制內改革路線。萬年民代早已退職,事實上這些年來該黨進攻中央的火力可能還大於地方。

    所以,「路」當然可以是實體存在的(我即將開上的州際公路)。在我們的語言中,它也被用來做為一種比喻,比喻我們所經歷過的(「在人生的路上」),或是比喻未來的目標與現在的狀態之間的連結(「到執政之路」)。

    抽象的路比具體的路難走。從反對黨的中央黨部到台北市政府可能只要十幾分鐘車程,但到市府執政之路,卻走了十多年。下個星期,我要把車開上州際公路,十六小時後也許會經過島國總統的母校。但幾年前島國總統回母校,卻不是這麼容易。不是路程太遠、不是路面不良、不是交通工具有問題。所有的困難,都在政治的層面。

    每個人的一生都在路上,各種各樣的。有的時候到得了目的地,有的時候到不了;有的時候瞻前,有的時候顧後;有的時候路很平坦,有的時候岐嶇難行;有的時候豔陽高照,有的時候狂風暴雪;有的時候很清楚自己在哪條路上,有的時候迷失方向。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無論如何,我們總在路上。雖然,為什麼會上某一條路不見得總是出於自己的選擇。雖然,我們永遠不敢確定一定能夠平安到達目的地。

    4.

    對現代人來說,路與車是分不開的。

    這次旅行將有四十八小時以上在路上開車。從某個角度來說,這是件很累人的事。但幾乎所有的休閒活動也都累人。你能從中得到樂趣,就不覺得累。得不到樂趣,就覺得特別累。

    開車和其他的活動一樣,有危險性。開車也許是這世界上最危險的活動;你花在汽車的保險費,比花在別的保險都多。每年車禍死亡的人數,比被謀殺、自殺的人數都多。

    那為什麼還喜歡開車?搭飛機,我們對於從出發地轉換到目的地之間的過程完全無法控制,只能坐著等待。開車,我們卻可以看到自己由初始狀態一點一點地改變,最後到達目的地。這些改變,都是自己控制的。如果說路是人生的比喻,那麼開車會是我們比較期望的人生:自己能夠預定目標,預測與控制方向與速度,一點一點執行並完成前往目標的計劃。對我來說,這是開車最大的吸引力。

    要享受這樣的感覺,不能在太複雜的交通狀況開車。交通狀況複雜如西太平洋的華語系島國者,全部的認知資源都用在開車這單一活動上了,根本不可能有機會與多餘資源,在開車的過程中,去領會這些深層的意義。

    話雖如此,在島國開車還是有樂趣。保持距離(不可能的任務);注意會從任何方向出現的摩托車、腳踏車、老先生老太太、野貓野狗;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平安通過沒有 stop sign 不知道誰該讓誰的十字路口、在沒有左轉號誌的路口正確估計對向直行車的速度,搶在他們之前轉過路口……。在島國開車的最大樂趣,來自於為了確保自身安全所需要做的各種各樣的即時思考活動。

    5.

    有一條路,我們每個人的一生都至少會走過一次。這條路跟別的路不一樣;走在這條路上,我們特別容易違反島國總統法則,轉過身去向後看。很多時候,甚至會想往回走。這是很奇異的事情。過去有甜美的回憶,所以我們頻頻回首;過去有痛苦的回憶,我們還是不住回頭。

    這是感情的路。

    這條路常常沒有明確的起點,往往不知不覺,你已經在路上了。很不幸的是,你一生中多半只有一條感情的路會一直走下去,其他的,要嘛就是走不動了、要嘛就是意外衝出路面,要嘛就是道路封閉,要嘛就是真的走到了終點。總之你遭遇不幸的機會多得是。

    開車在這條路上的感覺,差不多是這個樣子:你開在結冰的路面,然後車子的油表壞了,煞車不靈光,動力方向盤機油漏光了,水箱漏水,頭燈也壞了。你只能盡力控制,慢慢開,然後禱告不要出太嚴重的意外。可想而知,在美國開車的哲學思考,在島國的駕駛樂趣,在這條路上都是沒有的。在這裡,有太多的事情是你不能控制的。即使你車況很好,開在結冰的路面,和這個爛車的例子比起來,也好不到哪去。

    你如果想要一個人開,可以上別的路。開車在這條路上,需要兩個人。你是知道的,不然就不會來了。可是沮喪的你又發現,你常常失去你的乘客。有時是意外,有時則是乘客不願再搭你的車。當然很多時候是你的乘客失去你;也許是意外,也許是你把乘客丟在路邊。

    怎麼說呢?感情這條路,是最變幻莫測的一條路。從行車的角度來說,也是最不安全的一條路。人們總是高估了自己的控制能力,低估了這路的危險性。勇敢上路後,幸運者早早看到第一個出口就溜出來,停車下客,揮手道別;倒霉者車毀人傷,人分離、心碎裂。

    6.

    年輕的時候,滿懷理想,總以為細心、盡心,一切就都在掌握之中,就好像開車十年一路平安的優良紀錄一樣。直到在這條最危險的路上出了幾次意外,才知道,人永遠不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運。做好準備,檢查好車況,防衛性地駕駛(defensive driving); 然後,就是盡人事聽天命了。僅管有過意外,我永遠不會害怕再上這條路,只要有機會,還是會毫不猶豫地開進去。

    在其他的路上,一樣的原則也是適用的。勇敢前行,有可能會出意外,也有可能順利到達目的地;如果停在原地不動,就永遠到不了目的地。所以,向前看,向前走。

    人生的道路上,不可知的成份太多了。但是,就是不可知,人生才有意義。如果從現在到老死會發生在你身上的所有事情,你都知道了,那還活著幹嘛呢?人生就像一個彈珠檯,不管彈珠滾到哪裡,永遠都有路可以走。將抵達哪一個終點不是自己能控制的,我們只要把眼前看得到的、控制得了的部分處理好就可以了。剩下的,只有安之於數。

    開車的時候,我們還是需要看後面,但不是轉過身去,也不是停下來。我們在不斷前進的過程中,利用很短的時間透過後視鏡掃瞄後面的狀況。頂多在變換車道時轉過頭去看,但花費的時間也是很有限的。我們從不為了查看後方的狀況停下車來。向後看並不影響你的前進;向前看的時間,也遠比向後看的時間多。在現實的生活中,向前看與向後看的時間分配,又何嘗不該如此。

    即將在假期中進入一個規模比較小的彈珠檯,體驗虛擬真實的的人生。目前幾個過夜的點都沒完全安排好,不過我已經準備拿起長長的壓克力板,把彈珠彈出去了。



  • 十一月五號

    1.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五號,天氣陰冷。果如氣象預報所料,氣溫持續降低,窗外的濛濛細雨逐漸變成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雪細而軟,落地即溶。

    感覺不出這天和前一天有什麼不同,除了這場雪。一樣在九點的鬧鈴聲中起床,一樣在起床後泡了杯 English Breakfast,一樣在泡好茶後打開電腦連上網路,邊喝茶邊從事一些使用微量認知資源的活動:諸如看信、回信、連回台灣的網站看新聞、上 BBS 讀新文章、進聊天室和海那邊還沒入睡的朋友閒聊。藉這些活動「暖機」,讓頭腦從睡眠中甦醒,恢復正常運作。

    暖機完畢,沐浴更衣。晨起淋浴的洋習慣是來到此地後才養成的。從技術層面言,什麼時候洗澡,似乎對淨身效果沒太大影響。起床後的淋浴,主要還是為了淨心;一天是新的,人也要是新的。

    你先刷牙再淋浴?還是先淋浴再刷牙?不管孰先孰後,都是一種習慣。用認知心理學的術語來說,執行這順序是自動化的。你不需要「思考」該先刷牙再淋浴或是先淋浴再刷牙。你一進入浴室準備淋浴,這個順序自然會啟動。

    十二時正,準備午餐。吃的是前一天的剩菜剩飯,喝的是前一天煮了一大鍋再拿出來熱的湯。這一天和前一天,是沒什麼不一樣。

    開車到學校,也不用事先規劃路線。坐進駕駛座,想想一些事情,不知不覺就到了。這也是自動化。認知或技能自動化的目的是釋放認知資源。人的認知資源(注意力、運作記憶)十分有限,同時要處理的作業(task)愈多,每件作業分享到的資源愈少。資源少,效率就降低。就好像初學打字者必須在打字與思考兩個作業間分享資源,於是不能流暢地思考。把一些重覆的行為自動化後,它就能自動執行,只用少許或不用認知資源。這樣我們才能處理其他的事。

    門鈴響了,郵差送來一些信件和一個包裹。我不能同時應付郵差與思考這些問題。

    2.

    Egon Schiele。自畫像(Self-Portrait)。1910。 水彩與黑色粉臘筆。17.5″ x 12″。

    信件中最吸引目光的,是紐約現代藝術美術館(MoMA; The Museumof Modern Art, New York)這一期的會員雜雜誌的封面:Egon Schiele 的「自畫像」。橘色調的臉、帶藍色的頭髮和穿白衣的上身讓我凝視許久。從畫風來看,早期的表現主義(expressionism) 風格甚為明顯,似乎該是和 Picasso、Braque、Matisse 約略同期的畫家。

    覺得有點尷尬,因為真的不認得這個名字。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始閱讀內文的介紹,第一個句子裡的訊息就十分怵目驚心:「Egon Schiele (1890-1918)。」

    二十八歲就死了?放進光碟片,按了按電腦螢幕上「百科全書」的圖示,打開百科全書,想碰碰運氣,看看查不查得到相關的項目。真的查到了 Egon Schiele。裡頭說,死因是流行性感冒。在表現主義畫家中,他的筆觸、稜角、與對比強烈的用色,都是相當獨特的。但他的早逝使得他對現代藝術的影響力不若同期的其他畫家。

    也許就是這個原因,才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

    抽象藝術之所以吸引我,是因為在創作的過程中,畫家要表現的,是他們對現實世界的主觀知覺、主觀解釋、與因而形成的抽象概念。畫家的表現過程與畫作都不受客觀知覺到的現實世界的物理特徵所限制(否則,就只是畫匠了),自然有最大的空間發揮他們創造性。受傳統華人教育長大,創造性被升學主義與填鴨教育扼殺了許多,我對於抽象藝術,自然感觸特別深。

    Schiele 沒有像 Picasso、Braque、或 Matisse 一樣活到八、九十歲,或許讓人有英年早逝之嘆。在二十八歲時就能有這樣的藝術成就,他早已證明了他的一生。

    3.

    「抽象」不是只存在於抽象藝術中的,抽象思考是人與生俱來的特質,是很自然的。比較不自然的地方在於表達抽象的概念,與對抽象概念的表現形式的欣賞與解釋。

    幾年前,美國有人燒國旗,引起很大的爭議。燒國旗是燒實際的國家還是國家的象徵?國家的象徵。燒國家的象徵有沒有罪?我們知道,最後大法官裁定這是屬於憲法言論自由的保障範圍。燒國旗和言論的關係,是相當抽象的。焚燒是一個有象徵(符號)意義的動作,國旗又是另一種符號。所以,燒國旗是一種表達言論的形式,應受憲法保護。我一直覺得這個解釋非常的藝術。

    本身似乎很少有這樣的「抽象藝術」創作。

    研究的是非常抽象的主題與現象,但又必須完全不抽象地定義抽象概念、設計實驗、進行測量、分析結果、呈現結果、寫成論文。這個過程和藝術創作是迥然不同的。藝術創作過程中的主觀性,是科學研究中極力要避免的:我們必須有很好的現實感,沒有實徵證據的話,再美再有道理都不能說。藝術創作過程中的抽象性,也是科學研究中極力要避免的:也許研究的主題是抽象的,但研究方法與表現方式,都必須具體而不模糊。

    長久以來一直想找回自己那些在求學過程中一點一點被扼殺的創造力。不過,從進大學接受研究方法訓練算起,掉進研究工作這口井,已十多年了。好像一個身高兩米的人在一個天花板只有一米八高的房子住了十年,背已駝,如何再能伸直?

    4.

    一幅漫畫,鱷魚躺在澡盆裡。

    打開包裹,朋友寄來一本小說,「鱷魚手記」。小說家叫邱妙津,和我同樣出生於人類首次登月那年。在台灣同樣念的是心理系,她念台大我念高醫。同樣在畢業後出國唸書,她去法國學臨床,我來美國學認知。背景雖相似,卻從來沒有機會認識她,也再也沒有機會。因為小說家在九五年自殺,生命終止於二十六歲。

    在這之前,已經讀過小說家生前的最後一本著作「蒙馬特遺書」。起初,我像讀一般的小說去讀它。後來發現這讓我陷進了迷宮,再也走不出來。想了很久,終於明白小說家不是要講故事,我不需要去「發現」或「理解」故事的結構、情節與內容。這是一件抽象藝術,小說家透過文字,表達非常抽象的情、愛、死亡,與對這些概念的信仰。

    在現實世界的絕大多數的情與愛,是「實踐(implement)」在生理與心理上相異的性別之上的:男愛女,女愛男。但是,同性戀者的情與愛,必須脫離這個由多數所定義的異性相愛的現實世界,必須離開生理的性別,抽象到心理的層次。但,對同性戀者來說,同性的情慾與愛慾又是如此現實。在多數人認定的現實社會但卻是她的超現實之中、在多數人認定的超現實但卻是她的現實的情慾中,小說家透過對自身的現實感的、對自身性取向的信仰,盡力維持平衡。

    所以,寧願把小說家的作品當成抽象藝術。這件藝術品可以有很多的主觀解釋,而任何一種,只要是用心去體會得到的解釋,都無所謂對錯。

    小說家最後找到的平衡點是死亡。也許,不是平衡點,而是她的信仰不能讓步的一點。都不重要了,才說了這些都是主觀解釋不是嗎?在她離開以前,她已經把她生命中的信仰與意義,寫成一本本的藝術品留給了這個世界。

    靜靜地讀小說。

    5.

    十一月五號快過完了。這一天的活動,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收信、拆包裹、閱讀……。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活動,卻帶來很多新的反省。

    我再度肯定,由於長期的環境限制,創造力沒有太多提升的機會。就算提升,恐怕也到不了藝術家或文學家的水平。雖然,做研究還是需要創造力的。如何設計一個能夠回答研究問題的好實驗,如何對實驗結果做有意義的解釋,都需要創造力。但這些創造力都是「問題解決」式的,而非創作的創造力。

    畫家死的時候是二十八歲。小說家如果沒有自殺,現在也是二十八歲。這個社會的多數人在這個年紀時,並沒有如此豐富多彩的、投注生命的、表達內心情感的創作。而我,正屬於這「多數人」。

    兩個不甚樂觀的結論後,搜索枯腸,終於找到一個樂觀一點的:很幸運地,我的頭腦還在正常運作。從進大學開始,在心理學領域十年的學習與研究生涯說長不長,但讓我比一般人瞭解頭腦的本質、限制、與潛能。應該是可以把自己拉離這個無助的深淵一些些吧。一些些也好。什麼都不做,就永遠陷在裡面了。只有勇敢去做去嘗試,才會有改變的機會。

    在 “1587, 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 The Ming Dynasty InDecline”(中譯「萬曆十五年」)一書中,史學家黃仁宇先生藉那年發生的事,講述連結這些事件的社會結構、經濟因素、文化機制、與歷史上長期的合理性(與必然性)。就如作者所言,這是不特別的一年,是哪一年也無關宏旨。重要的,是這些事件所反映的意義。

    還記得從前的一位老師,在口試的時候最喜歡問的一個問題,就是:用一句話表達你論文的要點。所以,容我套用這位我一向欣賞的史學家的大作的標題:”November Fifth, A Day of No Significance”。如果你要我用一句話表達我對二十八歲生日的看法的話。



  • 冬焰

    1.

    人們對火總是又敬又畏。敬的是它帶來溫暖、維持生命,畏的是它也會帶來傷害、毀滅生命。在溫暖與傷害之間,在親近與逃避之間,人與火一直都必須保持著十分微妙的關係。如果離火太遠了,就要挨餓受凍;如果靠得太近了,又要受到灼傷。老祖宗早就洞察這點,交待我們不要「引火上身」,「玩火自焚」。

    火的這種雙重性格總是帶給人們神秘的美感。小時候的你是不是常常盯著蠟燭的火焰發呆?你是不是在想,那團亮亮的東西是幻象還是真實的?它如果是幻象,為什麼它的光與熱對物質世界有那麼直接的影響?它如果是真實的,為什麼它又是如此的飄忽不定,沒有固定形體,一陣風吹來就無影蹤?你想去摸摸它,捏捏它,可是從來做不到。因為你知道,火會灼傷你的手。

    在野外睡在營火旁,看著一隻隻的蛾在上面盤旋,然後飛進火海。生物學的知識說,這是一種本能。可是,有沒有試過幻想自己是一隻蛾,飛在營火上空,看到了什麼?這比你大上千萬倍的火焰,不只壯觀,還有種鬼魅似地魔力作用著你,阻絕了你對現實世界的知覺。你什麼都看不到,只看到那沒有形體的、晃動著的、不斷從一種意象變換至另一種意象的、魂魄也似的火焰。最後,你逐漸從那火焰形成的意象中看到自己,你終於相信自己是那火焰的一部分,你終於相信火焰是自己的一部分。你終於飛了進去。化成火,燃燒。

    嚴冬的街頭,小女孩點燃一根根賣不出去的火柴換取一點點的溫暖。火焰太小,對抗不了現實中小女孩身邊的風雪。但,火的鬼魅豈是火焰的大小所能限制?即使是星星之火,也一樣強力地阻絕了小女孩對現實的知覺。在最後的三朵火焰中,小女孩逐漸融入火焰中的自己的幻象。化成火,熄滅。

    2.

    火的鬼魅甚至可以完全脫離火焰的實質。我一直不瞭解,直到二十七歲那年的冬天。那是北美近年罕見的寒冬,連西雅圖都躲不過暴風雪侵襲,釀成巨災;紐約被大雪冰封,有幾天竟然沒人犯罪。

    那年冬天,火化身成人形。 火融化了 747 機翼上的霜,融化了密西根湖上的冰,融化了芝加哥的冰雨,融化了 57 號州際公路上的雪,融化了冬眠中的香檳城。火溫暖了凍僵的軀體與心靈。在火光中,冬夜的香檳城恍如白晝的恆春半島。

    火終究是火,有它不可預期與控制的一面。(不然,就不是火了。)火焰有時熾烈,有時稀微。熾烈時,毫不留情地燒傷你;稀微時,你就回到冰封的世界。受灼傷時,只能忍著痛去冰敷。受凍時,得想辦法供給助燃物讓火燒得熾熱些。這些冰與助燃物當然也必須是化身成化身的火能夠處理的形式。對我來說,不停的寫作過程是製冰機,而助燃物是自己易燃的心。

    你讓它燃燒,幫它燃燒,又怕它燒得太熾烈。化身的火,同樣具有本尊的雙重性格:溫暖與傷害。而人對這個化身,也同樣必須在親近與逃避中不斷移動,努力讓自己保持溫暖,但不受灼傷。

    最迷惑人的是,注視著這團火焰,凝視著它時而真實時而虛幻的外貌、時而熾熱時而稀微的形體、不斷改變的自身的面容、輪轉不停的高低起伏的情緒、不休止地投射出著千變萬化的性格……你開始看到自己一點一點的化成碎片捲入火焰中,你開始在火焰中看到自己,你開始從火焰裡看到外面的自己。你明白,你就像隻飛蛾,似乎是註定無法脫離這團火了。你開始感覺,你將要化成火了,不管燃燒或熄滅。

    3.

    十年前,George Lakoff 寫了一本批判當代心靈哲學與認知心理學的書叫「女人,火,與危險的東西(Women, Fire, and DangerousThings)。」書中提到澳州有個原住民族叫 Dyirbal,他們的語言之中,要講任一名詞之前都必須加上四個分類詞(classifier)之中的一個,才符合語法。就好像我們不能講「一火」而必須講「一把火」一樣。分類詞就像「一把火」中的「把」。其中有一個分類詞是”Balan”,它用於許多類別的名詞前,但有幾樣很特別:「女人、任何與水或火有關的東西、某些蠍子……。(第 98 頁。)」

    在 Dyirbal 的世界,女人與火被歸為一類:危險的東西。這個原住民社會的世界觀讓生活在「現代」社會的你覺得困惑、甚至有點尷尬。事實是,他們早就認出火會化身成人形,而把火與化身歸為一類,並把這樣的世界觀加入他們的語言中。這實際上是一種對女性敬畏的表現,一如對火的敬畏。

    也許你會覺得生活在所謂的「現代社會」的人其實很可憐,沒有這樣的世界觀,沒有這樣的語言設計。只有在燒傷人時,火的化身才會意識到自身的「火性」;而也只有在被燒傷時,那被燒傷的人,才知道,火是會化身成人形的。

    當然,你可以爭辯,不在語言或文化中反映這樣的世界觀是好的。這樣,才會帶來驚喜。在火的化身與飛蛾的化身的互動中,暖與寒,敬與畏,熾熱與稀微,傷害與被傷害,灼傷與被灼傷,真實與虛幻,燃燒與熄滅,甚至生與死--就是這些「創造性的糢糊」,才成就了人類文明中的浪漫,產生了無數的關於男與女(火與蛾)的動人的故事。

    4.

    你永遠不會知道營火上空的蛾看到了什麼,除非你化身成蛾飛向火海。但你飛向了火海,又怎麼有機會告訴別人你看到的、感受到的、甚至幻覺到的火?一直沒想過蛾會有機會靜靜地說故事,直到二十八歲那年的冬天。一陣意外的大風掀起熾熱的大火,燒傷了蛾,然後把蛾吹離了火。

    火能化身成人形,當然能變成別的。也許是注意力都花在感覺前者了,一直沒有留意身邊的小事物,直到前幾天。獨自在家裡邊寫邊回憶蛾眼中的火,思續紛亂,情緒起伏,想喝茶。爐台上壺中的水已燒至沸騰,我心神不寧地去泡茶。左手提水壺右手拿茶壺,稍一不慎,結結實實地把水倒在手上,燙熟三根手指。

    趕緊裝了一袋冰,老老實實地冰敷兩小時。

    風停,火回復平常的樣子。灼傷的蛾卻早已被風吹至遠方。

    啜一口茶,用沒燙傷的手拿茶杯。

    提起筆,敲敲鍵盤,寫了篇散文,蛾的(還有我的)灼傷處似乎不那麼難受了。試著拍動薄薄的翅膀,把自己帶離地面。火在遠遠的地方燃燒著,蛾在遠遠的地方看著。

    好久沒有在這種距離看火了。火還是很美。

    蛾還是蛾,火還是火。蛾會再遇到火的,也許是同樣的火,也許是不同的火。無論如何,蛾都還是會奮不顧身的飛進去。因為,這就是宿命中的蛾與火的關係。不飛近火,就永遠沒有機會去經驗那麼深層的感動與心靈的震撼。不飛近火,就永遠沒有機會瞭解真實的火的深層性格。

    只是,在這個時候,我想休息一下。



  • 秋天的童話

    1.

    「異國楓紅,墾丁深秋。」

    朋友親手製作的卡片,寬約五吋、高約一吋半,加了護貝。粉綠色的底圍著一塊長形的淡黃色區域,上面用毛筆寫著這八個字,水藍色的。

    一直將這張卡片擺在書桌上的電腦鍵盤上。平常只要來到研究室,人就坐在電腦前。因此,可以一直看著它。卡片,在書桌上伴著我渡過了三個寒暑。

    閉上眼睛,卡片的影像清晰浮現。也許就是那影像在腦海中太深刻、太清晰,以致於形成一種錯覺,讓人誤以為它還在案頭。在精神科,常常問的一個問題是病患的現實感(reality testing)好不好。 如果他們相信一些在現實世界中沒有實徵證據的想法,而認定那些想法就是現實,那麼這就表示現實感不佳。現實感不佳則是許多精神疾患的共通現象。

    「你的現實感不太好喔。」 我這麼挖苦自己。

    這幾天,翻遍了研究室書桌及家裡的每一個抽屜及檔案夾,就是不見卡片的蹤影。失去一件一向喜愛、依賴的東西,是非常沮喪的;即使,只是一張小小的卡片。

    完全想不出來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從桌上消失的。我不在時,同事們頂多來我這用電話、翻電話簿,從不動桌上東西的。一定是自己搞丟的。我為自己的粗心大意懊惱不已。

    特別珍惜的東西是不可能丟掉的。有可能在渡假前收了起來,但藏得太好,以致於忘了藏在哪裡。心理學家早就發現了,在我們以為忘掉的記憶中,絕大多數是因為提取的線索掉了,而不是記憶本身掉了。就好像這張卡片,它也許就在研究室或家中某處,但因為不記得當初收藏的位置,也就再也找不出這張卡片。

    「年紀大了,記憶也不行了。」坐在地上望著散落一地的從抽屜翻出來的東西,想想而立之年就快到來,無奈地苦笑著。

    2.

    「倉頡造文字。」信封上的郵票印著這幾個字。在西太平洋小島上的華人就是這麼怪,傳說和歷史糾纏,想像和現實錯雜。明知中國文字不是一人一時所創,卻年復一年地在歷史教材中講述這段傳說。

    那是三年前的深秋。彼時,朋友任職於小島中部一所國立大學。同樣對教育有著迫切的關懷,教育問題自然是我們經常討論的主題。就連一張郵票,都可以談個老半天。

    對現況失望,但對教育滿懷理想,恐怕是我們共通的感覺。然而談教育,十之八九是在義憤填膺後以無力感收場。

    那麼,談你在海那邊的生活吧!朋友說。

    當年的感覺依然清晰。

    來美的第一個秋,伴著楓紅,鄉愁莫名地襲來。秋的寂寞是早預料到的,然而寂寞捲起的陣陣鄉愁卻是始料未及。太多時候,不願一個人在深夜從研究室走回住處。不是怕冷,不是怕累,不是怕危險。而是在研究室裡,「異鄉」的感覺比較淡。一旦走出大樓,真實的路面、草地、樹木、空氣、建築、人車、松鼠、兔子、螢火蟲……,都提醒著你,這不是那塊你居住了二十五年的土地。

    寂寞的時候,我懷念墾丁。在海那邊的時候,常常獨遊墾丁,讓陽光與海的自然溫暖化解內心的寂寞與孤獨。然而此地不靠海,方圓數百里儘是玉米田,頓時覺得內心的寂寞宛如被壓力鍋加壓,不得宣洩。

    一週後收到貼有「倉頡造文字」郵票的這封信,朋友寄來的,從海的那一邊。

    「異國楓紅,墾丁深秋。翻遍相本,實無好作品相贈。白沙灣,傻瓜相機之作品。初學者的心情,大二時的歲月,和一大群不相識的遊客。原來,你和我一樣,喜愛獨遊墾丁。有相機後,未曾遊墾丁。所以,另以一卡相贈。異國易起鄉愁,我懂。此愁滋味,於我言,不陌生。惜之。」

    讀完信,相片與卡片緊握手中,眼眶已濕。

    3.

    從一個異鄉來到另一個異鄉。前年九月,初秋清晨的倫敦希斯洛機場。

    似乎同一時間還有其他的班機抵達。機場的入境大廳,顯得特別擁擠。大廳光線不足,好像整個機場都睡眼朦朧。歷經長途飛行的旅人,在昏暗的照明下,更形憔悴了。

    旅客們忙著找尋排隊人數最少的海關窗口。「歐洲人、美國人、加拿大人、澳州人請走快速通關櫃檯。」濃重英國腔的招呼聲自遠處傳來。一名印度裔的機場工作人員邊喊邊對人群搖手。人群頓時散去大半。

    都是異鄉人。緊握車輪牌護照和單張的單次入境簽證,等候海關查驗。在這裡,沒有看到笑臉。

    從倫敦市區搭火車來到德比,勞斯萊斯的發源地。搭了輛不曉得是不是勞斯萊斯生產的計程車來到德比大學。研討會的接待小姐給了住宿地點說明,是研究生宿舍。說在城中心,步行可達。

    德比街道彎彎曲曲,怎麼走就是走不到。拖著沈重的行李箱,淋著雨在濕冷的德比街頭繞了半個鐘頭。街上行人稀少,偶有人自身旁經過,我微笑問路,卻得到「不知道」的答案。

    倫敦市區,塔橋的參觀入口,一群遊客排隊等候購買入場卷。那是會議結束,我利用兩天的時間遊覽倫敦。「日本人嗎?」售票員問。「不不不,我從台灣來的。」「台灣?」售票員一臉茫然,似乎聽到個火星地名。「沒關係,我不需要外語協助,我使用英語。」

    芝加哥國際機場。入境的證照查驗窗口只分成兩類:本國人、外國人。旅客們忙著找尋排隊人數最少的海關窗口。「喂!另一個入境大廳的窗口全都是開放的,你們排在後面的可以到那邊去。」機場工作人員的招呼聲自遠處傳來。

    從一個異鄉回到另一個異鄉,在初秋清晨的芝加哥國際機場。

    旅途歸來,朋友的來信靜靜地躺在信箱等我。拆開信封,裡面又是一張朋友親手做的卡片。

    「秋天的童話」是這張卡片的主題。卡片的主色是粉色系,介於黃與橙之間,非常暖的顏色。朋友在遠處畫了朦朦朧朧的山,山腳下有小小的農舍,前景是一小排樹叢和一條鄉間小路。這個景,是台灣的鄉間,但也像極了英國的鄉間。

    彷彿置身卡片中的童話世界。這是什麼樣的童話故事?童話裡的主角是自己嗎?

    4.

    雷聲在這個季節,並不尋常。往車窗外看去,暗灰色的雲低低地浮在空中,料是要下雨了。深秋的雨,既濕且冷,甚是難受。情緒,和氣壓一樣低。

    不由自主地憶起了海那邊害怕打雷的女子,在去年中秋,駕車前往同學會舉辦的晚會的路上。

    照例,晚會由兩種活動構成:卡拉OK與麻將。唱歌的多,打麻將的少。一桌人每個都點了歌,似乎我也躲不過。去國久矣,對流行歌有些陌生。將影碟一翻再翻,就是沒幾首會唱的歌。終於,找到一首剛澤彬的「你在他鄉」。

    終究是不該點這首歌的。這首歌流行於和女子初相識的多年以前。而去歲中秋,在海那邊那位曾以為可以共渡白首的女子已然離去半年。女子在腦海中刻劃出的記憶痕跡,像朋友送的卡片一樣深刻、清晰。回憶一幕幕在腦海中投射,在唱歌的同時。

    俱往矣。

    「在門前找一束花,當它的葉子變色時,就從噴著水的自動灑水器下跑過去。」

    送卡片的朋友從海的那一邊來信,說買了一本書,寫了許多快樂的事。抄了一則在印有楓葉的信紙上分享給我,要我也享受快樂的生活。

    是啊,彼時,快樂是我最需要的。異國楓紅,墾丁深秋。又是另一個帶點愁的秋,又是另一個秋天的童話。只是,這樣的童話,是有些傷感了。

    朋友總是送來最需要的東西。我為朋友的細心感動不已。

    深夜從研究室出來,大樓門口的自動灑水器已開始灑水。我像個有經驗的美式足球員,閃躲、繞過,衝到我的車子旁。

    朋友要與我分享的快樂,有實踐上的困難;氣溫攝氏五度,你不會想淋濕。可是,每回夜裡從大樓走出來看到一排排自動旋轉的水柱,都會憶起在海那邊的朋友。想知道朋友是否過得好,是否還執著於那份對教育的關懷與理想。

    5.

    翻箱倒櫃中,散落一地的抽屜雜物喚起過往三年的秋的回憶。良久,才驚覺,轉眼間已是來香檳的第四個深秋。向窗外望出去,樹叢已開始泛紅,落葉堆積在門前。慶幸自己記憶沒有原先想像得差,但也遺憾始終沒能找到卡片。

    送卡片的的朋友已經離開了大學,回到「真正的學校」去從事第一線的教學工作。再和朋友連絡上,支支吾吾地像孩子打破玻璃似地告訴朋友,把卡片弄丟了。朋友說再做一張送我。弄丟了一張怎好意思再要呢?朋友說沒關係。

    再和朋友談起教育,驚訝地發現朋友投身第一線教育工作後並不快樂。

    沒有,從來沒有見過朋友這麼不快樂。朋友的感情豐富,感覺敏銳,對人充滿關懷,對教育滿懷理想。這原本是一個教育工作者該有的特質。

    每個剛投身教育事業的人都是滿懷理想的,但現實的教育卻與理想相距甚遠:每個老師都知道最好的教法,但幾乎沒有人願意用最好的教法;因為,那要花時間花工夫啊。大家都採用自己最省力省時省事的教法。又如處罰,只要給孩子不喜歡的東西,或拿走孩子喜歡的東西,都足以影響孩子的行為,不見得要打。但絕大多數的老師,沒有空暇或不願意去研究個別孩子的喜好,只有一律用打的。

    朋友寧可被班上的孩子氣哭,也堅持不體罰。朋友問:這夠酷吧?我知道朋友這樣開玩笑地問,背後藏著多少的淚水。

    你不適合做第一線的教學,因為你夠酷,但不夠冷酷。全班有五十多個孩子,一個有一個的問題。心細的你一定能夠觀察到感受到他們的問題,但因為有五十多個孩子,你必須公平地將注意力與愛心分配到他們身上。我知道,真正發自內心的關懷是不能限時限量的。但是今天你帶一個班,你必須適時冷酷地切斷你對某個孩子的關注,以留下足夠時間照顧其他孩子。

    你必須冷酷。

    6.

    時間經過十月最後一個週末的午夜,電腦螢幕上跳出一行訊息,中斷了我的寫作。訊息說日光節約時間結束了,已經自動將系統時鐘撥慢一個鐘頭,回復為美中標準時間。

    時間是不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而加速它的腳步呢?要不,怎麼一轉眼,又是一個秋。

    四個秋季經歷的愛恨癡狂,都幻化成一篇篇童話般的回憶,堆積、沈澱。曾經的異鄉也漸漸成了第二個家;雖然,孤獨與寂寞依然是海這邊的家的「特產」;雖然,鄉愁依舊濃郁。

    逝者已矣。

    朋友從海那邊來信,說想離開教職。

    太多太多的例子,是滿懷希望的教育新鮮人,在這場與殘酷的教育現實的戰役敗退,放棄了當年的理想,熄滅了曾經的熱情,成為這頭扭曲變貌的教育巨獸的一份子。

    朋友淡淡地說,只是想暫時離開。

    我明白,在理想與現實的爭鬥中、在感性與理性的拉扯中、在熱情與冷酷的交戰中,你已精疲力竭。

    你堅定地告訴我,暫時的離開,不是放棄、不是投降;離開是為了不要讓自己的理想與熱情被殘酷的教育現實吞噬、同化。暫時的離開,不是心灰、不是意冷;離開是為了不要讓自己的理想與熱情被殘酷的教育現實澆熄。

    異國楓紅,墾丁深秋。面對現實,失去了相伴三年卡片當然會有些許的惆悵。但,卡片刻劃在記憶中的痕跡,就像海那邊的女子銘印在心中的回憶,就像過去三個秋天的童話也似的回憶,是永遠不會消褪的。

    我相信,帶給我永不消褪回憶的朋友,也永遠不會放棄理想。



  • 失去的同伴

    1.

    你孤獨嗎?

    常常看到這樣的景像出現在現代的網路族之間:一氣呵成地打開電腦,連上網路,進入 BBS。然後掛在站上,等著認識的人出現。認識的人沒出現,就等著哪個匿稱有趣的使用者出現,跟他(她)閒扯幾句。

    網路普及後,應該是更促進人與人間的交流才對。可是,似乎孤單的心靈更多了。也許,本來就有這麼多孤單的心靈。只是在網路普及前,我們沒有機會看到他們吧。

    KTV 裡的排行榜前幾名的歌,也幾乎都是「歌頌」孤獨的。

    一座座巨型的碟形天線在沙漠中夜以繼日地瞪著外太空,科學家們希望接收到外星生命的訊息。如果從外太空看回來,在這個水藍色行星上的人們要說的似乎是:「我很孤獨,請跟我說話。讓我知道在遙遠的地方有跟我一樣的有智慧的生命。我需要朋友。」整個人類族群對外太空的探索,換個方式來說,其實也是掛在宇宙的 BBS 上,等著朋友出現。只是,到目前為止,站上使用者數都是 1。

    在外太空找不到朋友,在這個水藍色的行星上也找不到同伴。不僅沒有其他生物與我們同種,連同屬的的都沒有。再退而求其次,遺傳上最接近我們的物種,應該是侏儒黑猩猩(Bonobo;或稱 pygmy chimpanzee;學名 Pan paniscus)了。 牠們與我們在 DNA 上有百分之九十八是相同的。僅管如此,牠們仍然是黑猩猩,不是人屬動物;腦容量仍然比人類的小很多,智慧的表現也遠不及人類。

    不論是物種或個體,似乎,我們總是找不到同伴;似乎,我們註定孤獨。

    2.

    多年以前我們的祖先曾有過同伴。

    那是長得跟我們的祖先不太一樣的一群人。他們額頭低斜、眉間寬闊、臉大卻沒有我們的長下巴、身材比我們的祖先粗壯些。儘管形貌不同,他們和我們的祖先幾乎在同一段時期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同時開展人類的文化。當時都以狩獵和採集維生,而且都有喪葬的文化,會埋葬死者並以物品陪葬。他們的腦容量也和我們的祖先相當(1200 到 1400 立方公分),甚至略大些。這表示他們至少有和我們的祖先相當的智慧。

    我們的祖先和他們的同伴,是在大約二十萬到三十萬年前由直立人(學名 Homo erectus)演化出來的,在分類上稱作現代人(學名 Homo sapiens)。所以,這些同伴和我們的祖先是同源同種的。在分類上,他們的名字是尼安德塔人(Neandertals;學名 Homo sapiens neandethralis),和我們(學名 Homo sapiens sapiens)一樣,都是現代人的一個亞種。(希望大家還記得國中生物教的「二名法」:屬名+種名;第三個項目是亞種名。)

    其實當年我們的祖先也長得和我們不太一樣。像我們這樣的現代人,出現於約九萬年前。而尼安德塔人滅絕的年代,大約是三萬年前。在尼安德塔人滅絕後,現代人就只剩下我們這個亞種了。而人屬動物也只剩下我們。

    尼安德塔人在我們出現後六萬年才減絕。也就是說,尼安德塔人不僅做過我們祖先的同伴,也做過我們的同伴!

    回首過往,想到不遠的幾萬年前我們還有同伴,孤獨的現代人會不會感慨;為什麼我們不再有同伴?他們為什麼要減絕?

    3.

    誰殺了尼安德塔人?他們在我們出現後減絕,關鍵必然在我們身上。

    科學家們發現,尼安德塔人雖然智能與我們相當,但是「口不能言」。這不是說他們是啞巴,而是他們的發聲器官結構的關係,能夠產生的母音有限。 現今的黑猩猩仍不能發 i,u,a 等音,對比聲道與口腔結構,他們推測尼安德塔人亦如是。最近的研究則指出他們的聲道可能沒有前面說得那麼糟,但幾乎所有的資料都顯示他們的發聲能力再好,也只是接近現代人的下限;也就是說,他們的發聲表現還是會很像今天的黑猩猩。

    另一方面,科學家們則發現,我們到了五萬年前,聲道結構就是今天的樣子了。所以口語的出現,應在五萬年前。

    能不能用嘴巴說話有這麼大的影響嗎?

    人種的出現已有二三十萬年,但文明的快速發展則是近三萬年的事。之前,人類的文明都一直維持在相當原始的階段。為什麼二三十萬年前就有這樣的智慧(當時的腦容量就和今日相當),文明卻停滯不前,直到三萬年前才爆炸性地開始發展呢?

    科學家認為,以腦容量來說,不管是現代人的哪一個亞種都應該有同樣的語言能力。而語言本身可以透過不同的管道來表現。當發聲器官無法產生足夠的語音時,人們使用手來表達語言。因此尼安德塔人應該是用手說話的,或者至少是手為主,口為輔。

    所以,五萬年前,我們用口語,我們的同伴--尼安德塔人--用手語。這跟他們的滅絕有關嗎?這跟我們我們的文化爆炸有關嗎?

    4.

    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從適應與天擇的角度來看。

    應該說,直接與尼安德塔人的滅絕有關的,是我們的文化爆炸性發展,使得他們居於劣勢,終於在天擇的作用下滅絕。而從五萬年前由用手說話改為用口說話,與我們的文明在三萬年前突然快速發展,不只是時間的巧合,而是有因果的關係。

    科學家們是這麼認為的。

    首先,用手溝通有其他的劣勢:視線不良時就有溝通困難;距離的限制,溝通範圍受限於視覺的清晰度;方位的限制,必須面對面才能溝通。

    再者,我們都知道人的雙手靈巧,可以製造各種工具。但在能夠用口說話前,手必須被用來表達語言。這當然大大減低了人的生產力與創造力:你說話的時後就不能工作,工作的時候就不能說話。這樣不僅有溝通的困難,也有生產的困難。所以在用手溝通的年代,人類文明的發展是很緩慢的。直到口語出現,雙手才被解放,完全用於工具的製造。而工具又可以用以製造工具,如此遞迴不已,終於讓人類文明急速進步與擴張。

    在溝通能力與文化上都居劣勢,且無法適應我們快速擴張後的新環境,終於讓尼安德塔人在天擇的作用中被淘汰。

    我們常覺得天擇本是大自然的常態。但,當你知道被天擇過程中被淘汰的是跟我們一樣聰明的物種,你會不會開始覺得,自然其實也是很殘酷的?

    5.

    於是我們失去了同伴,在還算很近的三萬年前。

    常常在想,如果尼安德塔人是在這個年代與我們並存,那麼他們不見得會滅絕。我們有很好的技術能力可以在他們與我們之間搭橋;現在的科技可以幫他們突破口語溝通的障礙;我們也有生態保育等的觀念……但這些技術與文化是非常近的產物,不要說三萬年前了,就是三十年前都沒有。連宗教與道德,都不過是這幾千年的事。

    如果電影「諸羅紀公園」裡的技術能夠實踐,那麼是不是有可能被用來讓尼安德塔人重生?這比讓恐龍重生容易多了,畢竟在物種的演化的歷史上,整個人種的演化都是相當晚近的事件。

    如果在這個年代出現另一個現代人的亞種,那麼所有現行的道德標準與宗教可能都不適用了。原來所有屬於「人」的規範,都會變成只是屬於某一個亞種的規範。那又會是什麼樣的一個世界呢?

    另外,就連同一個亞種內的種族歧視,在文明發展到今天這樣的程度時,都不得化解。那麼不同的亞種間的岐視與衝突,又會有多麼嚴重呢?

    這些,都只是胡思亂想了。我們永遠地失去了同伴,在還算很近的三萬年前。

    孤獨的人們繼續掛在 BBS 站上等朋友。孤獨的人們繼續在 KTV 點唱孤獨的歌。孤獨的人們透過沙漠中的大耳朵繼續專注地瞪著外太空看,細細聽著任何可能從有智慧的生命發出的訊息。孤獨的人們繼續研究侏儒黑猩猩,希望和牠們拉關係。

    我們是一個孤獨的物種,命中註定的。



  • 飄雪的春天

    1.

    九六年三月,早春的香檳城,冰寒如冬,了無春意。數日前天氣略為轉暖,全城的花木幾乎都爭相冒出新芽與蓓蕾。以為,這就是春天了。不料天氣旋即轉冷,這些新芽與蓓蕾,還沒來得及開展它們的生命,就離開了這個世界。它們為春而生,卻永遠見不到春天。

    如果植物有感情,歷經這樣一場災變,失去生命的一部分,那會是什麼樣的一種痛楚?那又是什麼樣的一種哀愁?

    無語問蒼天嗎?

    穿上厚厚的大衣,從實驗室走回住處。特別留意一棵棵經過身邊的樹。站在樹下靜靜地聽,總覺得它們在低聲告訴自己,它們是悲傷的。也許,它們真的悲傷;也許,這悲傷只是我自己內心的投射。

    對這些植物們來說,最難熬的,應該是冬天。它們必須捱過近半年的寒風、冰雪,才能再見到春天。冬天的香檳城,到處都是光凸凸的樹木,枯黃的草地,與散落路面的枯樹枝。

    僅管香檳城的冬天是這樣的沒有生氣,這些植物的生命並沒有結束,也沒有停止。它們只是在等,等待春天的來臨。它們隨時都為醞釀新生命做好了準備,春天一來,它們就毫不猶豫地奮力衝刺。

    冬天過了,春天還會遠嗎?

    雖然,春天可能是許多場殘酷騙局的組合,在冬天真正遠離前。

    香檳的天空飄起雪來。

    2.

    朋友家裡暖氣很強,阻隔了外頭的乾冷。桌子上擺著一瓶一公升的紅酒,朋友說這是他在城裡買得到最好的紅酒了。朋友忙著準備小菜,還點了根蠟燭擺在桌子正中間。倒了兩杯酒,關上大燈,氣氛不壞。正欲舉杯,突然有什麼地方不對;原來是太安靜了。朋友趕緊挑了張唱片塞進音響。

    是 George Winston 的 December。

    氣氛好不好?朋友問。

    勉強擠出一絲苦笑,大口乾了第一杯酒。

    彼時,朋友來到紐約已經半年,而心愛的女子離開也已年餘。朋友是十分深情的,在女子離去後的一年多再見到他,仍能感受到他的憂愁。也難怪他要聽 December;他還是那棵冬天的樹。 只是,彼時的他不知道還會不會有春天。

    猶記得,很多年前,在不到二十歲的年紀,一齊在南台灣相識。當時正值青春年少的一群死黨,在某一個春天的夜裡,買了啤酒滷味,在凌晨爬進大門深鎖的文化中心,衝進廣場的正中心席地而坐,就這樣喝了起來。

    醉倒了躺在地上唱歌看星星,在停車場找輛高級車,在它的輪胎上尿尿,然後跌跌撞撞地爬出文化中心。臨行前嘔吐的朋友,還不忘在自己的嘔吐物旁做上記號,準備天亮再來查看……

    逝者已矣。時光飛逝,而立之年就在眼前。當年的灑脫與無拘無束,早已不復存焉。

    窗外突然飄起雪來,在深夜的布魯克林街頭。

    3.

    是在那個和行道樹對話後的飄雪的夜裡,接到海那邊的女子的電話。

    男人一年兩次假期返回海的那一邊看她,帶給她短暫的春天。男人假期結束後,她的春天也跟著結束。她的感覺,應該就像乍暖還寒早春三月香檳街頭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蓓蕾死去的樹一樣;如果植物有感覺的話。

    海那邊的女子決定放棄男人,去尋找真正的春天。

    而在女子離去後,海這邊的男人,也失去了春天。

    多麼希望自己不是那個男人。

    好冷。

    於是,在這樣一個飄雪的夜,決定第二天一早開車去紐約,和久未謀面的朋友--另一個悲情的男人,一起過冬,直到春假結束。

    十六小時一千英里的長途駕駛,穿過伊利諾、印地安娜、俄亥俄的平原、賓州的高山、越過德拉瓦何來到紐澤西,最後抵達紐約市的朋友家。

    朋友說這是壯舉。是呵,悲壯的舉動。

    依稀記得也是在那個溜進文化中心喝酒的歲月。常常一個人背了背包,搭了班往恆春的客運車南下,然後就把自己扔在墾丁一整天。朋友總是評論:太悲壯了。

    這麼些年過去,有些個性還是沒有變,只是換了一種型式表現。

    蠟燭燒完了,一瓶酒也早已見底。窗外的雪已停,天空很乾淨。朋友和我在回憶往事中眼眶逐漸濕潤,酒精逐漸擴散,意識逐漸模糊,終於睡去。

    4.

    回到香檳,又經過一週前和我對話的行道路。靜靜地聽,似乎又聽到它們在耳邊低語。這一次,它們告訴我它們是堅強的。等到天氣真正轉暖,它們還是會再一次展現它們的生命力,展現生命的喜悅。

    多麼希望自己能像它們一樣堅強。

    有句話是這麼說的:「是非審之於己,毀譽聽之於人,得失安之於數。」是非、毀譽、得失;三者之中只有是非是自己能掌握的。心中有是非,則毀譽由人說去。得失安之於數是最難的,這世界上有太多的不確定,盡了力,也不保證就一定得到什麼、就一定不會失去什麼。

    年少輕狂、活在由理想建構的內心世界中,總以為盡了力付出就不會有意外。直到至愛的女子離去多年,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與「得」之間,永遠沒有相關。

    事過境遷,再次和朋友相約重逢是整整一年半以後,在夏天的紐約。

    此番仍然開車長征。開的是一樣的路線,感覺卻大不相同。沿途花木扶疏,一片翠綠。植物們捱過了寒冬與多變的初春,終於有機會完全綻放,展現生命之美。

    在北美過了一個四季,朋友和我也都熬過了心理的冬天,跳出了當年的悲情;掙脫了冰雪覆蓋,生長、茁壯。如今,都像大樹一樣了。

    我們會繼續成長,繼續往前走。但,那個飄雪的春天,也將會永遠收藏在我們記憶的最深處,永不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