髮事

「我幫你先全部染這個顏色,然後再用比較淺的顏色挑染。這樣黑頭髮長出來不會變成很明顯的兩截,白頭髮長出來也比較看不出來。」

「喔,好啊!」

看著鏡中的自己,突然有種不知道那是誰的感覺,像是 Leonard 在電影「睡人」中沉睡三十年醒來的時候,看到自己住在一個大人的身體裡,嚇得死去活來一樣。

高中二年級下學期開學前的寒假,十七歲那年,第一次在這裡剪髮。

那年,髮禁解除,台灣的中學男生終於不用再留平頭了。上學期就聽到風聲,所以雖然導師與教官不斷勸誡,還是東躲西藏,提早開始把頭髮留長了。而且,在教室佈告欄張貼相關相聞的剪報,煽動同學開始把頭髮留長。不過,好像沒幾個同學有膽子這麼做。到了寒假,頂著一頭一整個學期沒修剪的雜亂長髮參加救國團的自強活動,還頗有成就感。

寒假結束,返校註冊前,摸著自己那頭寶貝頭髮,不想再去那家過去幫我剃平頭的家庭理髮店。像是要好好對待流落街頭、失散多年後終於回到溫暖家庭的親兄弟般,踏進這家新開的美髮店,找設計師幫我修剪那讓我看來頗像流浪漢的長髮。剪短了一些,吹了個後來到學校註冊時,被很多老師讚美為「看來很像李四端」的髮型。

不過,後來發現,像李四端沒有用,要像教官才可以註冊。

「你這樣我不能讓你註冊。後面的頭髮要推上去,像我的軍官髮型一樣。」很顯然地,教官並不欣賞。註冊時,檢查頭髮的教官指指我的頭,然後指指他的頭,這麼告訴我。

「你說,我這樣有比你不整齊、不清爽嗎?今天踏進校門以後,每個人都說很好呀!」我指指我的頭,又指指他的頭。

跟他辯了半天,他就是不幫我蓋合格章。於是,我搬了張椅子坐在他的對面,靜坐抗議。從早上到中午,一位接著一位的同學在我和教官面前註冊完畢。接近中午時,教官終於開口了:

「同學,你坐在那裡幹嘛?不註冊嗎?」

「你早上說我頭髮不合格,不讓我註冊啊!」

「哪有?來來來,我幫你蓋章,註冊完趕快回家。」看來教官也想找個台階下,就把我打發走了。

十二歲那年進國中時,被規定剃三分頭時開始失去的自由,就這樣,在十七歲那年又找了回來。就跟當時解嚴後台灣社會的種種亂像一樣,自由當然是有代價的:梳子、吹風機、髮膠、定型液、順髮水、幕斯、護髮液……,幾乎忘了,現在做起來像洗臉刷牙一樣容易的事情,當年還確實曾經讓自己手忙腳亂了好一陣子。例如,剛開始時要控制鏡子中握梳子的手和握吹風機的手非常不容易,要花半個鏡頭才能吹好頭髮;或是曾經因為不小心塗多了髮膠,又得再洗一次頭。

那一年,李宗盛作了一首歌,叫「十七歲女生的溫柔」,其中有這麼一段:「也許你快要十七,每天等待著畢業典禮;也許你正是十七,懂的都是別人的道理;也許你過了十七,往前看往後看,都有點吃力。」離高中畢業還有一年多,我還沒有開始等待畢業典禮,當然更沒有想到高三那年會因為太多科不及格而無法畢業。那一年,正是十七,老師在講台上講的大道理,我都不懂,只知道上課睡覺,下課尿尿,睡到後來連老師都懶得過來搖醒這看來已經沒救的學生。那一年,想都沒想過,再過十七年,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那時,連一年以後的初戀都無法預期,更不可能預期到後來因為學業不佳造成的情緒壓力而選擇突然結束一段單純的感情。結果,傷了人,也傷了自己。

「我不是女生,早已過了十七。」

睡人 Leonard 在接受大劑量的 L-DOPA 後,短暫清醒,然後又繼續沉睡。鏡中,設計師的助手正忙著上染髮劑。看著愈來愈少的黑髮及愈來愈多的白髮逐漸消失在染髮劑中,意識卻像是從多年沉睡中逐漸清醒。已經不知道自己的設計師是十八年來的第幾代了,從當年的大姊姊,到現在的小女生。從與設計師的年齡差距,察覺到時光的流逝。看著鏡中的自己,愈來愈清楚地知道,這一年,不再是十七歲,而是三十五歲了。鏡中的自己有著中年男子的外觀,而且頭髮逐漸變少、變白。多麼不願接受眼前的這一切,但也知道這一切都是不可逆轉的。任何人都可以繼續更新自己的軟體以追尋心靈的成長與成熟,卻無法更新這必然會逐漸老化的硬體。

十七歲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沒有好成績,沒有好老師,沒有好朋友。成績單上紅字比藍字多,在教室裡睡著的時間比醒著的時間多,買錄音帶時跟唱片行店員的短暫交談也比跟班上同學講的話多。只記得有太多不快樂的事,但快樂的事卻好少。第一次自己的頭上能長出比指甲還長的頭髮,大概是少數印象深刻的快樂的事。真的沒想到,十八年之後,每個月剪一次頭髮,或是每半年染一次頭髮,竟然還是生活中之少數能讓我覺得快樂的事情之一。

換個角度想,或許這也不是太糟糕的事。偶而躲進咖啡館裡喝杯黑咖啡,蹲下來跟路上的小貓講話,買一個麥當勞的蛋捲冰淇淋,或是找一個下午請設計師整理一下頭髮……,如果,三十五歲了,這些生活中的小事仍然能夠讓自己快樂,或許,還沒有完全失去對生活的敏感度;或許,還保有一些十七歲的自己。

身體與外貌會隨著老化而改變,這是自己無法控制的。能夠做的,就是努力成長,同時也努力不要長大。成長,很容易理解,就是為了更能適應愈來愈複雜的現實世界。抗拒長大呢?那是為了在愈來愈複雜的世界中,仍能像孩子一樣,簡單而沒有心機。就像三毛曾經說的:「我最喜歡別人把我當成傻瓜,這樣,跟人相處就方便了。」「完全不刻意的防守自己,別人就不知道如何來攻打。」

吹風機的聲音停了下來。設計師彎下身,拿起一面小鏡子和一盞燈。透過鏡中的設計師手中的小鏡子和那盞燈,前前後後看了一下自己的新髮型和新髮色。

「你覺得怎麼樣?還不錯吧?」設計師問。

「很好呀!」即使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幾個鐘頭,即使頭髮換了個樣子,還是有「不知那是誰」的感覺。

不可避免地,有時還是會想,如果再過個幾年,沒有頭髮了,怎麼辦?實際的樣貌或許不易想像,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我會希望到時候,看著鏡中的自己時,仍然會像 Leonard 那樣嚇一跳,仍然會去想「那是誰,我為什麼住在他的身體裡」。因為那代表自己沒有失去從十七歲以來一直想要保有的簡單特質,代表自己一直保有一顆年輕的心,也代表自己能繼續有機會從生活中的小事得到快樂。

和設計師道別,走進南台灣永恆的溫暖陽光中。這一年,是十七歲還是三十五歲呢?要回到中學註冊或回到大學講課呢?好像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了,因為,彼德潘永遠都會是彼德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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