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哪一種拼音比較「準確」?

    昨(九)日聯合報報導,台大中文系教授暨國語推行委員會委員梁榮茂說,只要好用,能準確拼出原音,就是好的系統;小鳥怎麼叫,就怎麼拼音。

    「準確拼出原音」的想法,令人費解。無論漢語拼音或通用拼音,所用的符號都是拉丁字母。拉丁字母是各種歐洲語言的書寫系統。同樣一個字母,在不同的歐洲語言裡所代表的音,都不一樣。所以字母本身沒有獨立的表音價值;一個字母的確實發音,取決於它被用來書寫的語言。

    同理,當拉丁字母被用於書寫漢語,個別的字母也就與漢語的語音產生了新的對映。只要是一符一音,就可以準確的拼寫漢語。至於哪個符號表示哪個聲母或韻母,和準確與否,全無關係。不要忘了注音符號本身也只是單純的視覺符號,我們也是透過學習,才建立起注音符號和國語語音的關聯。

    因此,硬說哪一個字母表哪一個音比較準確,是沒有意義的。梁教授卻在同日的民意論壇表示,已從學理上做了考量。但是如果從學理上做考量,就不可能說出「準確拼出原音」這樣的話。梁教授如果不是不懂學理,就是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聯合報也報導,台大外文系教授暨國語推行委員會委員江文瑜表示,總人口比台灣還少的澳州,仍堅持用自己原有的英語拼音系統。江教授顯然是想以此作為支持通用拼音的證據。我不曉得江教授話說出口前有沒有仔細思考過。澳州只不過是「繼續使用」原有的拼音,並不是他們本來不用,而有誰要強迫他們改變習慣。以此類比通用拼音,實在不倫不類。

    大學教授在台灣向來為百姓所敬重。然而教授必得有了豐富的知識、縝密的思考、與崇高的理想,才有被敬重的資格。徒有頭銜,卻無法有與頭銜相稱的表現,是不會被信任、也不會受到尊敬的。



  • 通用拼音 國內國外都不適於推行

    敝人於八日在本版對僑委會在海外推行通用拼音的計畫提出質疑,隔日僑委會第二處歐處長作了回應。歐處長的回應誠懇仔細,然而對於拼音與注音的關係,似有誤解。

    注音符號本身是單純的視覺符號,必須透過學習,各個符號才得以與華語語音建立關聯。同樣地,基於拉丁字母的拼音系統也只是單純的視覺符號,同樣要透過學習,才得以建立與語音的關聯。例如,注音符號「ㄑ」所代表的聲母,在漢語拼音裏由「q」代表;注音符號「ㄧㄠ」所代表的韻母,在漢語拼音裡由「iao」代表。所以注音符號「ㄑㄧㄠ」所代表的音節,也就是漢語拼音「qiao」所代表的音節。只要透過學習,漢語拼音其實和注音符號的表音價值是完全一樣的,只是所用的符號不同罷了。

    如果僑委會認為注音符號拼台北華語沒問題,漢語拼音拼台北華語一樣沒有問題。由此觀之,不管在國內或國外,都沒有推行通用拼音教學的合理性與必要性。歐處長又表示在僑校推行通用拼音受阻,是因為使用者習慣,並以為假以時日就會被接受。但是如果注音符號可以做的事,漢語拼音、通用拼音都做得一樣好,站在使用者的立場,當然喜歡跟多數人一樣,才方便溝通。歐處長自己提出的調查數據也證明這點。從行銷的角度,通用拼音不僅在教學價值上沒有超越漢語拼音,反而因為不是標準,難以用於溝通。僑委會又有什麼理由可以樂觀期待通用拼音可以被接受?事實上,當年注音二式被遺棄的原因正是因為沒有競爭力,而不是被注音牽制。讓注音二式淘汰的力量,同樣也會淘汰通用拼音。

    歐處長說,推行通用拼音不是要取代漢語拼音,而是台灣可以有自己的聲音。這是什麼鴕鳥心態?又說漢語拼音當年被嘲笑,但別忘了,十幾億中國人都用,最後全世界都跟著用。台灣推行通用拼音,有這麼大的使用者群做後盾嗎?再回到「保存注音符號」,僑委會的目標如果將漢語拼音與注音符號並列,就不會有人想學注音。那麼,把注音符號和一個更沒有競爭力的拼音系統並列,就會有人想學注音?這又是什麼邏輯。歐處長或其他參與決策的僑委會官員,真的把問題想清楚了嗎?

    (原發表於 2000 年 10 月 10 日中國時報時論廣場。)



  • 相似不等於相容

    通用拼音的支持者,宣稱通用拼音與漢語拼音相容。這種似是而非的論調,個人以為有必要加以澄清。

    先讓我們看看僑委會提供給海外僑校的自然(通用)拼音光碟。這個輸入法達成通用與漢語拼音「相容」的作法,是同時容許兩種拼音。也就是說,在通用拼音的模式下,欲輸入「夏日清風」,打「sia ri cing fong」或「xia ri qing feng」都可以。原來所謂相容,竟是這種阿Q式的相容。再舉個例,「稀有」用通用拼音拼成「si you」,用漢語拼音念,卻成了「私有」。拼法一樣,念法不同。這也算相容?

    這些一天到晚把「相容」喊得震天價響的所謂學者專家們,難道真的不明白,「相似」不等於「相容」?兩者再相似,只要有一個地方產生衝突,就是不相容。這不是說一定要完全相同才叫相容,只要不相似的地方不起衝突,就算相容。相容的關鍵不在相似性,而在不衝突。人類和黑猩猩的 DNA 有百分之九十七相似,但是人和黑猩猩相容嗎?在美國或英國開車,所需技巧大部分相同。不同之處,在一個靠右駕駛、一個靠左駕駛。同樣是開車,拿靠右駕駛的習慣去英國開車,不出車禍也難。能說兩者相容嗎?「ㄑㄧㄥ」在漢語拼音是「qing」,但在通用拼音就得拼成「cing」,同樣的音,卻有兩種彼此衝突的拼法,能說兩者相容嗎?

    前教育部國語會主委李鍌在接受訪問時要感嘆,老百姓被這些所謂學者專家唬得一愣一愣的。唉!感嘆的,又何止李前主委?

    拜託諸位學者專家,想清楚,說明白。別再唬人了!



  • 通用拼音 核四命運?

    教育部日前決定以通用拼音做為國內的中文譯音系統。想提醒決策當局的是,通用拼音肯定會成為下一個核四案:耗費大量成本推動一段時日後,又要面臨存廢命運。而核四不見得廢得成,通用拼音卻難逃被淘汰的命運。

    為什麼?通用拼音用於教學後,國人將會習慣使用以拉丁字母為主的標音系統,不再像從前只會注音。日後,國人接觸拼音的機會必然增多,以拼音和台灣以外的華人溝通(例如各項文件英譯等)的機會也相對增加。此時,台灣用的拼音和國際標準的漢語拼音不同,勢必造成困擾。很顯然地,最後解決困擾的方式只有一種,就是西瓜偎大邊,跟著標準走:國人也學漢語拼音。久而久之,國人就會發現用漢語拼音的機會比用通用拼音的機會多得多,通用拼音自然就會被淘汰。

    換一種方式來說,通用拼音大部分的符號,和漢語拼音相同,只有少部分不同。所以,通用拼音可以看成是漢語拼音的一種方言或異體。在這種情況下,學了通用拼音,再學漢語拼音,就比直接從注音到漢語拼音容易許多。國語推行委員會也許基於舊的意識形態,不喜歡漢語拼音,但可能沒想到,選擇通用拼音,到頭來其實還是幫了漢語拼音。選通用拼音,就是選漢語拼音。

    仔細思索,不難發現,通用拼音一定會被淘汰,只是早晚的問題。此案在教育部決定後還要送行政院審議。與其像核四一樣,蓋了快一半才想要廢掉,不如當機立斷,懸崖勒馬。盼望行政院能夠重新考量,直接採行漢語拼音。

    (原發表於 2000 年 10 月 8 日聯合報民意論壇。)



  • 漢語拼音 符合國際化標準化

    在研議多時之後,教育部決定捨漢語拼音,採通用拼音作為中文音譯方法。路牌用哪一套拼音已無關宏旨,整個決策過程反映出來的問題,才是最令人擔憂的。

    漢語拼音的標準化與國際化,是別的方案無法取代的。不採納漢語拼音,表示標準化與國際化在決策者眼中重要性並不高。或許決策者是這麼想的:路牌都插在國內,全國統一就好了,為什麼要遵循國際標準?不要忘了路牌拼音主要是給外籍人士看的,而外籍人士十之八九都是透過漢語拼音學習華語。若說要方便外籍人士學習或辨認,應該要選漢語拼音才對。這分明就是一項需要考量國際化與標準化的決策,決策者卻沒有正確的認知,最後導致錯誤的決策。

    如果只是在國內鬧笑話也就罷了。前些日子,僑委會打算在美國推廣通用拼音,結果卻四處踫壁。不遵循國際標準也就算了,竟然還強要別人接受自己土法鍊鋼的拼音方案。不知道是坐井窺天還是夜郎自大,但肯定是個笑話。我一點也笑不出來,因為這反映僑委會對台灣以外的華人一無所知!對海外華人一無所知的僑委會,有資格、有能力服務僑胞嗎?

    我們總希望台灣能突破被孤立的困境,被國際社會接納。如果決策者不能將心比心,真正了解國內外籍人士和海外華人的需求,如何能得到尊重?如果台灣不能接受國際社會既有的標準,又如何期待別人來接納台灣?正如孟子所言,敬人者,人恆敬之;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教育部、僑委會都應該三思。

    (原發表於 2000 年 10 月 8 日中國時報時論廣場。)



  • 提升語言能力 鼓勵國人開口

    貴版廿二日刊載陳信宏先生投書,指出國人語言能力低落,並認為國語不像英語有明確的語法規則,是造成此一現象的主因。這個解釋可能有問題。

    語法並不是寫在教科書上用來規範語言使用者的,語法是語言本身的規則。國台客語和世界上其他語言一樣,都有自己的語法規則。因為有語法,我們才會講話、才能聽懂別人講的話。也因為有語法,當別人講出不合語法的話時,我們會覺得怪怪的。

    因此,國人語言能力普遍不佳雖是事實,成因卻不是「沒有嚴謹語法」。我們可以拿大陸來對照,大陸人講普通話,普遍比台灣人講國語來得流利。可見這不是語法的問題,而是文化的問題。大陸是一個識字率不高的國家,一般生活上對口語的需求也比較高。在這樣的環境,口語表達自然有較多磨鍊機會。反觀台灣,傳統的文化,如「囝仔人有耳無嘴」、「半瓶水響叮噹」,或小學老師上課時總叫學生「不要講話」,所傳遞的,都在壓抑口語表達。在這樣的環境成長,現在台灣成年人的表達能力,自然不會好到哪去。

    我們可以再拿現在的青少年來對照。現在的文化較不壓抑口語表達,青少年的表達能力,就遠比成年人好很多。我回台灣時看到好幾次電視新聞記者訪問中小學生,常常是記者問得語無倫次,一句話都講不完全,小朋友倒是講得頭頭是道,流利得很。這更顯示了成年人語言能力低落,不是語法問題,而是文化問題。

    (原發表於 2000 年 8 月 23 日中國時報時論廣場。)



  • 吳宗憲事件 突顯社會演化趨勢

    近日媒體大幅報導吳宗憲的事件,且對其道德成分與社會影響多所著墨,彷彿整個台灣社會即將向下沉淪、萬劫不復。我們能不能跳開道德論斷,以寬廣一點的視野來看這次事件的意義?

    美國總統柯林頓的性醜聞,一度鬧得風風雨雨,美國人照樣讓他當了八年的總統。在他的治理下,美國經濟也出現前所未見的榮景。這不僅顯示一般百姓將他的治國能力與個人道德分開評斷,更重要的是,美國社會仍然為傳統倫理與價值觀所約束,並未因為總統「帶頭亂搞」就向下沈淪。

    立委黃義交在省府發言人任內的緋聞也曾掀起波瀾。選民還是認可他的問政能力,把他送進了立法院。從這裡我們看到台灣社會的演變:從以道德為論人的唯一標準,演化為道德與能力彼此獨立。這樣的改變其實不可避免:舊社會單純,只需道德便可維持。現代社會高度分工,複雜性高,道德本身不足以維持,還必須加上各種專業,社會才得以凝聚。

    吳宗憲的觀眾,對他的私德有再多負面評價,還是照樣看他的節目。他們不見得肯定他的私德,卻肯定他的主持能力。吳的主持風格或有爭議,但其敬業的精神,卻受到許多製作人肯定。總的來說,這次事件只不過是再度突顯了台灣社會演化的趨勢,而這趨勢是正面的、不可避免的。

    (原發表於 2000 年 8 月 19 日中國時報時論廣場。)



  • 「做什麼像什麼」何時落實?

    還記得胡適之先生的《差不多先生傳》嗎?

    八掌溪事件中,隨處可見差不多先生。首先趕到現場的消防隊員忘了帶拋繩槍,隨後趕到的消防隊員帶了,可是帶來的是故障的拋繩槍。真是有帶沒帶都差不多,專業的消防員與外行人也差不多。空中警察隊原本說直升機花了二十五分鐘準備起飛,後來又說是花了四十二分鐘。為什麼呢?分隊長說是雙方沒有對時,或是登載的時間有誤差;隊員說直升機發動就算起飛,所以可以說是二十五分鐘。真是發動引擎和起飛差不多,二十五分鐘和四十二分鐘差不多,專業的警察與飛行員和一般人也差不多。空軍海鷗救難隊的兩架救難直升機,竟然從不救難,改裝成總統專機。真是救人和載總統差不多,少救幾個人多死幾個人也差不多。

    八掌溪事件引發政治風暴,行政懲處層級之高之廣,歷來罕見。新政府的檢討方向,偏向紊亂的救災體系。殊不知,真正的原因,在於專業人員不專業、不敬業。比較九二一震災中本地與外國救援人員的表現,這點就非常清楚。

    如果新政府無法讓各專業部門具備真正「做什麼像什麼」的專業,那麼首長辭不辭職、記不記過、總統是哪一黨、政府是新是舊,實在都差不多。反正,百姓的生命安全,一樣沒有保障。

    (原發表於 2000 年 7 月 27 日中國時報時論廣場。)



  • 北部人重北輕南 我們南部人呢?

    十七日聯合報八版刊出關於南北差距的專題報導。我在南部出生、住了廿五年,讀後別有感觸。

    人們討論「重北輕南」時,常常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誰在重北輕南?北部人當然重北輕南,那麼南部人呢?個人的觀察是,許多南部人同樣重北輕南。考大學的時候,南部的孩子填志願,總把北部的學校填在前面;甚至可以放棄條件較好的南部大學系所,跑到北部條件較不好的大學系所就讀,就只為了能到北部過生活。台北人來到南部城市,南部人往往會自卑地說:「我們這裡實在不好玩,不知道要帶你們看什麼,你們台北什麼好東西都有……」。

    北部人「站台北看台灣」的心態與優越感固然可議,然而自我中心總是人之常情。南部人缺乏對自己家園的認同,應該是更值得重視的問題。即使今天南部向中央爭取合理平衡的資源,也解決不了問題。真正的關鍵在於,南部人如何建立自我認同?否則即使要了再多的資源、爭取了幾次行政院院會在南部召開、選了幾個南部出身的總統,如果只是抱著「要跟台北一樣」的心態,那麼南部還是會繼續繞著台北轉個不停。

    每一個城市都有其性格,即使南部各縣市有和台北一樣多的資源,台南永遠不會變成屏東、嘉義永遠不會變成高雄,高雄也永遠不可能變成台北。唯有南部人自己站起來,尊重城市之間的差異性,認同自己城市性格上的特色、喜歡自己的家園、關心自己的居住地,「重北輕南」的現象,才有可能消失。

    (原發表於 2000 年 7 月 18 日聯合報民意論壇。)



  • 顛覆市民想法 完成不可能任務

    七 月一日起,台北市的垃圾費隨袋徵收。對馬市長來說,他要推動的不只是一項環保新制,而是一場社會改革-改變兩百六十萬台北市民的思考方式與生活態度。

    台灣人注重即時的滿足,使得這項新制成為馬市長口中「不可能的任務」。在台灣,一件事如果沒有即時直接的好處,一般人多半不願意做。同樣是倒垃圾,現在卻必須購買專用的垃圾袋,而且如果要節省垃圾袋的花費,還得學習垃圾分類。這些都是馬上可以感覺到的不方便,而不是好處。

    強迫兩百六十萬人給自己找麻煩,真是不可能的任務。台灣人鑽法律漏洞鑽成了習慣,重罰也派不上用場。馬市長要成功,唯一的機會是改變兩百六十萬人的想法,讓他們覺得做這事對自己有好處,而主動配合。個人道德標準不易提升,最重要的還是訓練市民用長時間遠距離的視野來看問題。因為新制要實施一段時間,才會對個人有比較直接的正面影響。但只要能訓練市民的視野,讓他們看到新制的好處,他們就會樂於配合。

    馬市長正推動一場可能改變兩百六十萬人的社會改革,如果成功,影響將不亞於李光耀之於新加坡民族。如果成功,不僅垃圾問題得以解決,台北許多相較於其他現代都市顯得極不文明的地方,如惡劣的公車服務品質,都會得到提升的機會。台北向上提升,便有機會帶動整個台灣向上提升。

    如果不幸失敗,那麼我們只有再嘆一次「生為台灣人的悲哀」了。

    (原發表於 2000 年 7 月 2 日中國時報時論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