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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情書

    1.

    朋友寄來文章,囑我有空時一讀。

    朋友的文章,很軟、很沈靜,像靜靜躺在恆春半島的南仁湖。讀朋友的文章,就像走在南仁湖生態保護區的步道,幾乎是要躡手躡腳地,深怕擾亂了這樣的沈靜與安詳。

    文章裡的朋友像貓。她有貓的敏銳與溫柔,看到我們忽視的,嗅到我們覺得不重要的,聽到我們習以為常的。透過像貓的朋友的眼睛去看,透過她的鼻去嗅,透過她的耳去聽,透過她的心去感覺,我們訝異這個我們平常憎恨的醜陋城市,竟是如此地美麗。

    家裡的波斯貓,平常是可以這兒玩玩那兒玩玩自得其樂的。餐桌好玩,茶几好玩,地毯好玩,床單好玩,吸管好玩,連蟑螂都好玩。可是你如果真要把她扔在家裡,全家人出門,她又會沮喪孤單,趴在門口等家人回來。等到你真的回來了,她還不見得理你。但,就算她不黏你,你知道有你的時候,她是開心的。你也知道你不在的時候,她覺得孤單。她說是不理你,你真的都不理她,她也會來你身邊逗你一下。

    朋友在這個城市裡。咖啡館好玩,圖書館好玩,餐館好玩,音樂 CD好玩,小說好玩……連城裡的髒空氣都好玩。可是,它們好玩,是因為你在。或者,應該說,是因為感覺你在。就好像家裡的波斯貓並不要你整天隨侍在側,她只要想到你時四下逛逛,找得到你,知道你還疼她就好。然後,她又回到她的世界裡。貓咪要的是一種你在她心裡的感覺,而不是你實體上常相左右。

    朋友也是。朋友是牽掛著你的。

    像貓一樣的朋友。

    2.

    你是誰?你在哪裡?

    訝異這篇文章的沈穩與完整,訝異它無限擴散的輕柔。如果不是我那不夠浪漫的科學家精神做祟,訝異可能永遠都是訝異了。

    文章寫的不是你,你也不在文章裡面出現。只是隱隱約約地出現了幾個「你」字。但是,朋友的文章因你而寫。有了你,這篇文章才是完整的。知道你在哪裡,才能解答我的訝異。

    好像看隨機點立體圖一樣,你必須讓左眼看左眼的、右眼看右眼的,放棄你習慣的對焦方法,信任你的大腦,讓它去整合兩邊的影像,你才會看到那表面上一團亂的點所構成的立體世界。

    這個立體的世界,是一封情書了。

    像貓的朋友寫信給什麼樣的你?實在無從得知,因為朋友並不是寫你。呵!信是寫給你的,還寫你幹嘛?當然寫她自己了。絞盡腦汁去想你是什麼樣的人,想得頭痛欲裂卻苦無解答。我那不夠浪漫的科學精神告訴我,現有資料不足以做推論,請放棄。

    於是勉強做了個結論:我不知道你在哪裡,也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但是你讓人羨慕。

    你在哪裡?我直接問最可靠的訊息來源。

    朋友沈默不說,像銅鈴般的雙眼隱隱約約透出淡淡的愁。

    3.

    什麼是情書?

    朋友的情書不只是情書,而是一篇散文的佳作。富含感情但不濫情,表達直接但不煽情。

    什麼是我們寫的情書?用「我愛你」起頭,中間交待生活瑣事,再用「我愛你」結尾?還是用盡各種各樣的詞彙,表達內心對對方的思念與愛慕,讓感情無止盡地宣洩?

    什麼是情書?我也不太清楚了,在讀完朋友的文章之後。原來,讓所愛的人讀到一篇由自己的情感與思念醞釀而成的散文,即使沒有一句「我愛你」,即使沒有一句「我想你」,也可以這麼動人。

    覺得慚愧了。不是為自己寫不出這樣的文章而慚愧,而是為不曾為所愛的女子,在兩人還相愛時留下這些紀錄,而慚愧。太多的文章,都寫於事過境遷之後。

    在文字的世界裡流浪多年,原以為抓住了什麼,很得意的。像貓一樣的朋友在這個時候經過,寄來一封老情書。這時,才驀然發現,原來該抓住的都沒抓住。突然間,莫名的感傷在心中氾濫。

    倒了杯二十一年的蘇格蘭威士忌,攤開筆記本,我要好好寫一封情書。

    夜未央,酒未乾,人已微醺。想寫的東西好多好多,正要動筆時,才發現不知道該寫給誰。情書,早已經沒有收信人了。

    索性閤上筆記本,倒滿一整杯酒,一飲而盡。



  • 香檳夜未眠

    1.

    又一個不眠的夜。

    家庭社區的夜特別寧靜,靜到幾英里外的救護車警笛聲都聽得見。寧靜是當然的,孩子們不熬夜。這兒住的都是學校有家眷的教職員生,想必都把孩子管得好好的。

    夜晚的寧靜和白天的喧鬧,對比特別鮮明。這兒的孩子好命,下午三四點就放學,放了學就在家門口玩耍。調皮一點的,還來按按你的門鈴,然後躲到一邊去看你會不會出來開門。

    海那邊的家,現在是白天吧。海那邊的家在城裡,夜晚是不會這樣寧靜的。一直到天亮,都會有青少年騎摩托車的轟轟聲從耳邊穿過。海那邊的家裡有精得跟人一樣的奶油波斯,如果你不睡,她會不甘寂寞地在門口盯著你看。海那邊的家裡有電視,有看不完的頻道。海那邊的家在海邊,開車幾分鐘就可以到海邊陪海潮一起唱歌。

    海這邊的家在鄉下,沒有騎車狂飆的青少年,家裡沒有奶油波斯,也沒有電視。深夜裡,把音響關掉,海這邊的家,就是絕對的寧靜。唯一劃破寧靜的,除了遠方偶而傳來的警笛,就是家裡發出低沈響聲的暖氣機。海這邊的家在北美大陸的內陸,開車幾個小時還是一望無際的玉米田;玉米田是不唱歌的。

    海那邊的家……海這邊的家……。來到海的這一邊三年多了,午夜夢迴時,還是常常以為自己是在海那邊的家。常常會驚醒,起來環顧四方,確認自己身在何處。然而確認後的失落感,卻往往讓自己難以再入眠。

    夜裡輾轉難眠,披了件外衣走出臥室。倒了一杯從海那邊的家帶來的陳年高梁,開盞小小的燈,坐在親手佈置的起居室裡享受這樣的寧靜。

    2.

    有人習慣把寧靜和孤獨聯想在一起。那麼,這是享受寧靜還是品味孤獨?孤獨可以享受嗎?

    清晨七時,初夏的西太平洋小島天剛破曉,開著冷氣的國光號在依山傍海的公路上往南行駛,目的地是小島南方一個叫恆春的小鎮。小鎮真的四季如春,就算十一月來,一件薄襯衫就足夠。

    車行兩個鐘頭來到小鎮。下了車,改搭前往這個叫做墾丁的國家公園的本地客運。本地的客運是淘汰下來的舊中興號,座位窄了些。有冷氣,還算舒適。在酷暑來到熱帶氣候的恆春,沒冷氣還真不行。

    墾丁的陽光與海,像母親一樣緊緊擁抱著來訪的遊客。即使是再孤獨的心靈,來到此地,都會有一種歸屬感與安全感。背著背包,在海岸公路上走著,展開一天的徒步之旅。讓陽光灑在臉上,聽大海吟詩。享受墾丁的溫暖,也享受孤獨。只有來到這裡,你才會發現,孤獨,也是可以享受的。

    中午時分來到鵝鑾鼻。在聯勤鵝鑾鼻中心用了個簡餐,走上鵝佳公路,續往北行。這段公路地勢較高,海在遠遠的下面,山在遠遠的前方。路過的電子琴花車在旁邊停下,車上的女子親切地問要不要搭便車。謝謝,我就是來走路的。

    來到滿州鄉是一個多小時以後。在一家路旁的小店買了運動飲料,坐下來休息。少年仔你從墾丁走過來喔!那一定很累了。來!再請你一罐!

    終點是港口村,這裡有條小溪出海,叫港口溪。跨過小溪的橋,叫港口橋。港口溪的出海口很漂亮,捷安特就在這兒拍過廣告,也在鵝佳公路的南段拍過廣告。和港口村賣港口茶的店家問了客運時刻表,沏了壺茶,等到了一班返回恆春的客運。

    3.

    香檳的夜寧靜依舊,不眠依舊。離最後一次的墾丁徒步之旅,已過了五六年。不需要墾丁了?還是不再孤獨了?

    搬到這兒有個很滑稽的理由:喜歡熱鬧。這是個很大的家庭社區,人多小孩多,很熱鬧。我喜歡熱鬧,這樣感覺比較不寂寞。先前住的公寓,大則大矣,然而住戶老死不相往來。

    還好,這個社區雖是家庭社區,但允許單身的研究生住進來。僅管如此,大家的刻板印象還是要結了婚才能住進來。通知朋友們新地址,得到的回音最多的不是「我要來看你」,而是「你結婚啦」。

    結婚?

    依稀記得,多年以前,也是這樣的夜。開了一瓶也是這樣的陳年高梁,在掛上和海那邊的女子的最後一通電話以後。

    不知道海那邊的女子如今是不是也有一個自己的家,還是跟另一個男子共組一個家;不知道海那邊的女子是不是不再寂寞;不知道海那邊的女子是不是找到了真正的幸福……。很多年以後,在這樣的夜,在海的這一邊,再憶起海那邊的女子。多年不見,女子在腦海中的形象已模糊。但心中對女子的牽掛,卻遠比人影清晰。

    不是沒有想過每天回到家能夠看到心愛的女子在門口相迎;不是沒有想過寫在文章裡的一些感動,能夠在家裡與身邊的那個女子分享……不是沒有想過能夠就此不再孤獨。

    所以,還是孤獨的了。海那邊的女子因為分離的寂寞離去。而離開了海那邊的墾丁的我,就好像脫離了母親的懷抱,必須學會讓自己成熟,真正自己一個人去接受並享受孤獨。

    4.

    昨夜依舊寧靜,但早已不是當年流淚的夜;今晨陽光依然溫暖,但也早已不是當年化解孤獨的墾丁陽光。經過了這些年,許多事都改變了,在不知不覺中。

    玻璃杯裡的酒已乾。

    海這邊的夜結束了,但海的那邊,夜晚才剛剛來臨。在海的那一邊,家裡的奶油波斯應該吃飽飯了,飆車的青少年應該已經騎車出門了,五花八門的電視節目,正逐漸開展。

    我,在海的這一邊。

    破曉時分,陽光從百葉窗的隙縫中穿了進來。

    又一個不眠的夜,在香檳。



  • 我和我的紙飛機

    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玩紙飛機的,也不記得是誰教我摺紙飛機的。反正從我有記憶以來,我的生活中,就充滿了一架架飛來飛去的紙飛機了。

    念幼稚園的時候,大概反應慢、不會說話的關係吧,沒有什麼朋友。那時的我常常就是一個人玩紙飛機。摺了三四架紙飛機,往高高的地方爬──通常是溜滑梯上面的平台。然後把紙飛機一架架的擲出去,看著它們飛翔、滑行、落地。那種感覺就像那些紙飛機載著我的心遨翔鳥瞰大地一樣;一個屬於我自己的想像空間。它們有的平安降落,有的則直直地一頭栽下去。飛機飛得不好,就好像自己走路跌倒一樣,覺得好痛。滑下溜滑梯把一架架的紙飛機撿回來,拍掉上面的塵土,重新摺好,再爬上溜滑梯。這樣爬上爬下反反覆覆,我就可以玩一整天。

    上了小學,開始有了一些朋友。很巧,住隔壁的阿福也跟我一樣,愛玩紙飛機。我們常常放了學回到家書包一扔,各自搬出一疊紙,就玩了起來。我們可玩得兇了!一個星期玩掉一年份的日曆是常有的事。兩個人的玩法和一個人玩又不一樣了,有時比誰飛得遠、有時比誰飛得高、有時比誰飛得久;有時,連摺得好不好看都可以比上半天。不過多半的時候,我們還是把自己的心投射到紙飛機的飛行軌跡上,隨著他們在阿福家的院子上空起起落落。喔!忘了說,我外公家的院子種了蘭花和一大堆奇奇怪怪的植物,實在沒有什麼空間玩。稍一不慎,可能還要傷了那些寶貝蘭花。所以我都是和阿福約了到他家去玩。

    除了一張紙摺的紙飛機,那時也玩一種用厚紙板一片片依機身部件切割再黏起來的紙飛機。這種紙飛機做來費時費事、不經摔、成本又高,所以我玩得不多。最常玩的還是筆記本一撕就可以玩的紙飛機了。

    中學六年是我一生中比較不快樂的時間。我功課不好,在升學壓力仍沈重的當年,實在快樂不起來。尤其念初中時,每天每堂課都要挨打,更是對學校對上課充滿了恐懼。孤單無助時,在課間的休息時間,我總會潛意識地抓起手邊的紙,摺成一架紙飛機。擲出去,看著它飛,撿回來,擲出去……。我苦悶的初中生活,有好長一部分是紙飛機陪我渡過的。

    進了高中,功課還是不好,年年補考。不過畢竟離童年愈來愈遠了,我和紙飛機相處的時間愈來愈少,花在其他事情上的時間相對地增加:參加社團、自強活動、交筆友、跟朋友聊天打屁……。只有當心情不好又找不到朋友傾吐時,一架架的紙飛機才會出現。對高中時代的我來說,紙飛機在我心中的地位,已經不像從前那樣重要了。但它們就像阿拉丁神燈裡的巨人一樣,在我需要它們的時候,摸摸筆記本,它們總會乖乖地出現在我面前,帶我暫時遠離現實世界的無奈。

    前面不是說了我高中年年補考嗎?高一高二都有驚無險順利升級。可到了高三就沒那麼好運氣了,給當了三科,直接留級,連補考的機會都沒有。留級當然不是什麼光采的事。白底紅字的成績單上寫得清清楚楚,不及格就是不及格,除了大哭一場大嘆天理何在,好像也沒什麼辦法。所幸收到留級通知書時距聯考還有一個月,就背水一戰吧!考上大學就不用再念一年高三了。可想而知那個月我的壓力相當大。紙飛機又出現了!我煩得受不了時就摺一架,有好幾次我房間裡有幾十架的紙飛機。我會停止唸書,盡情地玩。然後再把它們收好,放進櫃子裡,再回來唸書。我以為我長大了就可以跟紙飛機說再見了。原來它們還一直陪在我身邊,原來我還是需要它們。

    後來我順利考上大學,拿著一紙高中同等學力證書(就是一張紙上面印有三年學業成績,證明你在那所學校念過書),念大學去了。此後紙飛機才真正淡出我的生活。然而我絕不會讓他們離我遠去的。閒來無事時,我總要像過去二十多年一樣,摺一架紙飛機。不一定會玩,也許只是想靜靜地看看它,回憶那些淚水與歡笑交織的往事。

    所以,當你下回來找我,看到我在摺紙飛機時,別走開。也許摺好後,你會有機會聽到一些我們的故事。這「我們」當然不是我和你囉;是我和我的紙飛機的故事。



  • 球球

    球球是隻鳥,俗名是「綠袖眼」,一種台灣鄉間常見的野鳥。發現球球是在去年六、七月,離開嘉義中正大學的前幾週。那時我一方面在忙論文最後的校對與排版,一方面在忙與伊利諾大學的連絡,所以常常在校園裡各處室跑來跑去。一日中午離開研究室欲前往郵局,剛出大門就在旁邊的草地上發現一個毛絨絨的黃綠色的小東西。我仔細一看,是隻剛出生沒多久的小鳥。毛長得差不多了,但尾巴還沒長出來,也不會飛。牠孱弱地叫著。

    是從巢裡掉出來的吧,我想。但是我左看又看,就是找不到鳥巢。想著這樣下去牠可能會餓死或被野貓野狗吃掉,就決定要養牠。而取名球球是因為牠還沒尾巴,圓圓地像球一樣。剛好我學妹她們寢室就養了隻文鳥,育鳥設備齊全,就託她帶回照料。像這麼小的鳥是要人餵的。

    晚上接到電話,說是給文鳥吃的飼料牠不吃。我急得發慌,馬上開了車連人帶鳥上街買鳥食。後來才知道文鳥吃小米,但球球是吃葷的,要買那種用肉(如昆蟲等)做的飼料。

    用溫水調了一小杯糊狀的「飯」,再拿餵鳥用的注射筒吸了一點,對著球球的嘴裡就塞。牠吃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球球小,吃得不多。就像小嬰兒一樣,容易餓,要常常餵牠。大概兩三個小時就得餵一次。

    往後的兩個星期,球球跟我住。我住研究生宿舍,兩人房,室友也正為了論文夜以繼日地拚命。因此睡眠對我們都很重要。糟的是,球球一餓就叫,叫得大聲。又因為牠容易餓,我必須時時注意。一有動靜就餵點東西。在凌晨兩點左右餵最後一餐,然後牠睡我也睡。一大早天還沒亮,五點多牠又餓了。我必須在牠把室友吵醒前餵飽,於是匆匆下床餵牠。餵好了再睡。大概七八點時又要再來一次。於是乎我那兩週根本沒真正睡好過。

    終於結束我在中正大學的研究生生活,要搬回家了。搬書搬衣服搬電腦都不成問題,運送球球倒成了最大的問題。我們最後想到的解法是,用個大旅行袋套著鳥籠,讓牠看不見外面的景物以免受驚。不封袋子以透氣。再用濕毛巾蓋著鳥籠以維持濕度,因為火車的車廂空調很乾燥。

    球球是這樣在我膽顫心驚、戒慎恐懼的心情下,專程運回家的。牠到了家裡還算適應,在客廳亂「走」。還是不會飛,像小雞一樣。有時也跳個那麼一兩下。牠最喜歡的就是我們把牠放到高高的地方,牠會很高興地一直叫個不停。牠也開始學會自己吃飯。這時可以不用辛苦每餐幫牠準備了,牠可以自己啄乾燥的飼料。牠也會洗澡了,偶而會跳入裝水的盒子裡左拍拍右拍拍一番,然後出來再東甩西甩上抖下抖一番。球球也長大不少,最明顯地就是長了條尾巴,再也不是一「球」了。不過這飛行技巧倒沒什麼長進。牠吃的東西也多了,特愛吃水果。尤其西瓜與葡萄這種多汁的水果,牠可以吃個半天。

    有天,當我不在家裡時,球球在家裡發生了件意外。我母親覺得牠不能老在室內吹冷氣,就在白天把牠裝在籠子裡擺到陽台上。那天不知怎麼地,牠居然從籠子裡鑽出來,然後掉出去了。我家在五樓,這一掉當然往下掉。我母親與妹妹知道我愛鳥心切,便挨家挨戶敲門問人有沒有看到小鳥。說來也真巧,球球就掉在四樓的陽台。唉!沒聽過鳥會摔下樓的。

    牠要只掉這麼一次也就算了,偏偏還有一次。在我七月中去香港參加一項會議的期間,牠又掉出去了。這回牠的好運沒了,直直地摔到一樓。我母親當然又是心急如焚外出尋鳥。這鳥跟我們有緣吧,母親在一樓某個人家的盆裁附近聽到球球的聲音,然後發現了牠。牠一隻眼睛腫了起來,腳也扭傷了。當晚經過我父母的「會診」,確定只是外傷,應該會痊癒。不過他們此後就很小心,不隨便把球球送上陽台。球球也怕了,在客廳裡總是縮在角落,不太活動了。還好這只是暫時的。傷好了之後又開始活蹦亂跳了。

    兩次我都不在家。尤其第二次,母親說還好我沒看到球球那狼狽樣,不然會傷心死了。不過此後他們倒有了嘲笑我的話柄。說是什麼人養什麼鳥,這不會飛、做盡蠢事、惹來一大堆麻煩的鳥,跟我一模一樣。

    八月份我來到美國,當然不可能帶鳥來。於是我與球球再也沒見過面,只能從電話裡知道牠的近況。牠終於會飛了,還會上餐桌吃飯。哪裡有食物就有牠。

    球球在去年十月左右離開這個世界。家人一直沒在電話裡告訴我,怕我難過。直到我問了他們才說。聽他們說球球是壽終正寢,因為這種鳥本就命不長。母親告訴我球球走得很安詳,這倒讓我心情好些。

    從小,我不喜歡養寵物,就是因為怕有感情。有了感情之後,在牠們離開時,就會難過。我不要那樣的難過,所以我不養寵物。這回收養球球是意外,也是緣份吧。

    來到美國,在這個校園裡各式各樣的鳥特別多。每當走在校園裡,總是要想到那小小的、瞪著大大眼睛看著我、眼珠子轉呀轉的球球。在球球離開這個世界的幾個月後的某個深夜、凌晨到黎明,我寫下這篇文章,紀念那個在我的、也是在牠的生命中的某一點曾經彼此互相交會的小小鳥。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這心裡的感動,我會永遠懷念。



  • 005 實驗室

    General Laboratory Building最近心理系大二修生理心理學的學生在系主任安排下,到成大醫學院做了一次的大體解剖學實習。學弟妹返校後,與我談論起此事,讓我想起了從前在高醫修解剖的日子。

    我是高雄醫學院畢業的。高醫所有學系都必須大體解剖學。(是的,所有學系,包括心理學系、醫學社會學系、生物學系、化學系)我們修的時候大二上學期上課,下學期實習。所謂實習就是到實驗室解剖及觀察獻體。005 實驗室就是這樣的實驗室,在綜合實驗大樓地下室,005 是它的編號。由於要保持低溫,常年冷氣不停。因此即使解剖台上沒有停著獻體,也是寒氣逼人。另外,由於獻體靠石碳酸防腐,因此室內允滿了怪異的味道,不香不臭,只是怪異。

    005 有二十個解剖台吧,詳細數字我忘了。通常只有醫學系、牙醫系可動刀去解剖,我們其他系就是每週兩小時去戴著手套去「檢視」他們的解剖結果。我們進到實驗室時,獻體全身用麻布(還是紗布我忘了)裹著,那是前一組實驗完包回去的(包一層布就淋一次石碳酸)。我們一層一層拉開。拉開後,面對著獻體,我們看著一寸寸的皮膚、骨骼、神經、血管、內臟、組織,對照著架在旁邊的圖譜。下課前,再將砂布包回去。包一層布,淋一次石碳酸。這些獻體,男的多,女的少。

    當然有學生不敢進 005,畢竟「接近死者」是很多人畏懼的,尤其我們不只接近,還要長時間接觸。於是就有人只到了期末考跑檯時才進去考試。我們班當時就有女同學一學期除了跑檯都沒進過 005,結果居然得分蠻高,大概圖譜背得熟吧。

    一個學期下來,從第一天完整的一具獻體,經過一學期解剖,到期末已成為許多許多的小部分。每年期末,學校都會火化這些對醫學教育貢獻甚大的獻體,並弔祭之。

    如果問我,醫學院四年有什麼最難忘的經驗,我想就是大體解剖實習吧。在那樣一個場合,你接觸一個逝去的人,見到那人人生的盡頭,甚至見到那人自己都見不到的,生命結束後的軀體。那不僅是個以往從未有過的經驗,也讓我們深刻反省生命的價值,學會更尊重生命。我不是醫學系的學生,也許解剖學老師教我的專有名詞我早忘了,但我學會了真真實實地去尊重生命,我珍惜大體解剖學實習的經驗。我也發自內心感謝那些將自己遺體貢獻給醫學教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