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公車

1.

末班公車在深夜的台北街頭不急不徐地駛著,搖呀搖晃呀晃,像浮在夜海上的一艘渡輪。車內乘客不多,環顧四方,驚訝地發現原來車內空間這麼大。

你已經記不得有多久沒有感覺過空間了。在這個城市裡放眼望去,大街小巷、室內室外、地上地下、車內車外,到處都是滿滿的人,像是兩百六十萬隻螞蟻爬在一個蛋塔上。

在速食店的櫃檯看到人們排隊點餐。開門進店,挑個最短的隊伍,在離前面的排隊者一米處站著。一米,這是在太平洋彼岸生活數年,早已習慣的排隊距離。然而在這裡,空間是稀有的、珍貴的資源,哪能讓你這樣揮霍。後來進店的人紛紛往這一米的空間鑽,彷彿這一米只給你用,是暴殄天物。於是你也不怪他們插隊,因為是你不對。此地的幣值和彼岸不同,空間值也不同。你既然可以用台灣錢,為什麼不可以用台灣空間?

於是你也學會了在排隊時和前面的人靠近到三十公分以內,學會了在街上不小心踫到人時,若無其事,不說抱歉。你能阻止鉛筆盒裡的筆彼此不踫到對方嗎?

就在你已開始習慣這個城市的空間單位時,你搭上了這班深夜的末班公車。在車上,你可以前後左右走好幾步都不會撞到人。

你想起了自己曾經在太平洋的彼岸居住過的公寓,雖是租屋,倒也還算寬敞。在萬籟俱寂的夜,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吧,你常常在書桌書寫你的心情。有時,你會端著一杯酒,踱著步,從客廳走到餐廳,或從廚房走到臥室,漫無主題地思考。

有多久沒做這樣的事了?你問自己,在這樣一個城市裡。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你的時間開始一分一秒地消失在人群中,一如你的空間。你的思緒也是,淹沒在茫茫人海中。你從背包裡掏出筆記本,胡亂地塗寫,猶如溺水者慌張地游向一片浮木。

2.

時間被切割是很可怕的事。老舊的公車日光燈壞了,剩下小小的暗黃燈光。你費力地看著一頁似曾相識的淩亂字跡,許久,才憶起來,是自己寫的,在某個深夜裡的末班公車上。

有多久了?你沿著時光隧道前行,邊走邊找尋時間的標記。很多標記都褪色、傾斜、或是被淹沒在雜草中。一個月前的敦化北路,看起來像半年前的,三個月前的忠孝東路,看起來像昨天的。深夜裡的民權大橋和水中的倒影,像是永恆的、凝結的影像。

你最後決定給這篇手稿釘上「半年前」的標記,放回那本用了四年多的墨綠格子封皮、台灣製造的筆記本中。再把筆記本放回那個背了四年多的綠色大背包裡。你背著背包在這個城市裡穿梭,彷彿只有筆記本上的空間是自己的,只有背包裡的時間是自己的。

日復一日,你已經不太記得這半年是怎麼過去的了。有時你會懷疑,真的過了半年嗎?還是這個城市的時間特別快?你也不太記得這半年來有過什麼想法,發生了些什麼事。你懷疑,是自己得了失憶症嗎?還是把想法都遺失在這兩百六十萬人的城市空間裡了?

你發現自己像一個自由落體般,下墜、下墜,卻沒有任何辦法停下來。四週的景物從身邊呼嘯而過,彷彿要帶走你的靈魂。你記得你是不恐懼的,當你沒有意識到自己在下墜時。也許太多的自由意志、太多的意識,在這個城市裡,並不是件好事。你這樣對自己說,同時心裡想著,別人是不是也在下墜。偶而你會看到這裡的人有著截然不同的世界觀:他們不覺得是在下墜,而是在飛行耶!你不自主地想到成英姝在「人類不宜飛行」的最後一段說,如果你不想摔得那麼重得話,有一個辦法,就是把自己變得如羽毛般輕薄、微不足道,隨著氣流東飄西盪……

你感到莫名的恐怖,在冬夜裡的末班公車的昏黃燈光裡。

3.

你在海的彼岸,曾經在許多文字中回憶這個西太平洋的島國。突然想起曾經有朋友問你:「是不是要離開,才會欣賞?」讀著筆記本上一頁頁零散的字跡,你不太記得那時候的回答是什麼了。

從前,你好像沒有寫過這個城市,因為你沒有在這裡生活過。記得你的文字中出現過墾丁、高雄、嘉南平原,出現過縱貫線的列車過了台中後,往外看出去的西海岸和山壁。那些映像標記著你的成長、你的回憶、你的喜悅與悲傷。

你第一次做台北人。用當今島國政壇流行的語彙來說,這叫「新台北人」。依稀記得,八個月前剛來時,你的綠色背包裡總是放著兩本公車指南、兩份地圖、幾本散文和小說、還有一把傘。當然,還有這本筆記本。八個月後的背包裡,再也沒有公車指南、地圖、書和傘,只剩下筆記本。

從背包內容物的改變,你推論,一定發生過什麼事。你努力地回想。

恍惚中,你憶起大學時代死黨重逢時,在天母的朋友家中連續二十四小時沒人想睡的聚會;昔時老友的白文鳥與她在公館的咖啡館;冬夜裡貓空茶店外陣陣寒風環繞的角瓶威士忌與烏龍茶;北投國小政見會場上一路走來始終如一的馬英九和舞台上的乾冰;金華國中政見會場上有夢最美希望相隨的陳水扁和他嘶啞的嗓音;市民廣場的台北爵士夜和台下聞樂起舞的小朋友;金華街旁的小酒館裡的馬丁尼;仁愛路圓環邊每週一公休的咖啡館裡的濃縮咖啡;國父紀念館旁爵士樂餐廳裡的菲律賓樂師;文化大學後山上攤販圍繞的一對對情侶;週末的忠孝東路上要排隊才能進得去的百貨公司;新聞畫面裡,山頂上的記者口中「錯過這一次,要再等一百年」的獅子座流星雨;捷運新中線通車時,和你和你的死黨一樣無聊,從南勢角摩肩擦踵擠上電車,站到淡水又站回來的台北人……

你看到許多模糊的影像,失去了焦距,在很遠的地方重疊在一起。不遠處出現與昔時中國總書記同名的加油站,你知道該按鈴下車了。在找公車儲值卡的同時,你來不及思索欣不欣賞這些像是夢境的影像。

4.

白天上班時間的公車是一個很奇怪的空間,把各種不同階層的男男女女聚集在一起。在那裡,你有很多的機會可以看到很多不同的人。車上的人,帶給你一種陌生的真實感。你感覺真實,因為身邊有這麼多真實的人;你感覺陌生,因為你很難找到你和他們的共同點。末班公車則是給你一種超現實的真實感。你感覺真實,因為週圍沒有那麼多人分散你對自己的注意,你不得不看到那個也許你並不喜歡的自己;而這樣的感覺,因為不是這個城市裡生活的常態,又顯得有點超現實。

這樣的感覺讓你焦慮不安。年底就要而立,你不再想要一個陌生或超現實的世界。這時的你,坐在靠窗的位子,看著自己呼出的氣息一陣一陣地凝結又消失在玻璃上。你看著窗裡的自己,想到有一些學者說,意識就像一扇玻璃窗。在你清醒的時候,就像是白天,你可以看到窗外的藍天綠地。當你將離開人世時,就像白天變成黑夜。你往窗外看去,一片漆黑之中,看到的只是自己房間裡的倒影,看到自己的心靈。末班公車給你的這種感覺無疑是令人懼怕的,然而它也像迷幻藥似地令人著迷。

有時候,你會不由自主地想著,離開了這個空間,你會出現在哪裡?是不是每一個站都是通往不同時空的出口?於是,你會挑個下雨天(當然,不是颱風天那種大雨),故意坐過站,在一個明明很近卻未曾去過的地方下車。你在被細雨沖刷成現代水墨畫的台北街頭步行一段,逐漸走入畫中,成為畫中的一點人影。

你看著這最後一頁筆記,字跡似乎被水浸過而糊掉了。你不太確定這是不是從畫裡帶回來的;你不記得你回來過。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這應該又是一篇你在末班公車上的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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